“重吾”這個名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星見朔死寂的心湖中激起圈圈漣漪。大蛇丸的前任容器,擁有“咒印”體質、能吸收自然能量卻易暴走的“天之咒印”擁有者。他怎麼會以這種近乎“自由”的狀態出現在這裡?是又一個陷阱?還是大蛇丸“觀察”計劃的一部分?
朔沉默地看著門口那個面色蒼白、眼神奇特的少年,體內的混亂能量因警惕而微微加速運轉,帶來陣陣刺痛。他沒有回答重吾關於“如何控制力量”的問題,那涉及他最深層的秘密和與大蛇丸的脆弱交易。他只是重複了之前的問題,語氣依舊平淡:“你在這裡做甚麼?”
“做甚麼?”重吾碧綠的豎瞳眨了眨,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他隨意地走進石室,動作帶著一種野獸般的輕盈和……些許不協調感,彷彿身體隨時會失控。“吃飯,睡覺,看那些穿白衣服的人忙來忙去,還有……”他聳了聳肩,目光在朔身上掃來掃去,鼻子又抽動了一下,“……感受各種亂七八糟的味道。不過,你的味道真的很特別。不像是普通的‘實驗體’,也不像是‘看守’。”
他自顧自地在冰冷的石椅上坐下,雙臂環抱,顯得有些戒備,又充滿好奇。“大蛇丸大人說,來了個‘有意思的傢伙’,讓我來看看。他說,也許你能……‘理解’一些東西。” 重吾的聲音低了下去,那雙豎瞳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深埋的痛苦與迷茫,“比如,身體裡住著另一個‘自己’,一個總是想衝出來,想破壞一切的‘怪物’。”
朔的心微微一動。他看向重吾,注意到對方脖頸和手背裸露的面板下,隱約有一些不正常的、如同樹根般凸起的青黑色紋路,與“楔”的紫色侵蝕紋路不同,那是一種更偏向自然、卻又充滿狂躁意味的能量痕跡,正是咒印的特徵。而且,重吾的氣息雖然比傳聞中穩定,卻也起伏不定,彷彿一座沉寂的火山,內部岩漿正在不安地翻湧。
“理解?”朔緩緩開口,他依然盤坐在石床上,調整著呼吸,努力壓制體內因“地龍髓”殘效和警惕心而躁動的能量。“我不理解怪物。我只知道,如果不想被吞噬,就必須比它更強,更狠,更……清醒。” 他說的既是自己體內混亂的力量,也隱隱指向重吾的狀態。
“更強?更狠?”重吾咀嚼著這兩個詞,眼中閃過一絲茫然,隨即又化為一種近乎本能的暴躁,“沒用的!你不知道那東西發作起來是甚麼樣!它會控制你,撕碎你看到的一切,直到你累得倒下,或者……被大蛇丸大人用更疼的方法‘安撫’下去!” 他的情緒突然有些激動,手背上那青黑色的紋路似乎都亮了一瞬,周圍的空氣隱約扭曲,一股沉重、狂野的自然能量氣息散發出來,但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呼吸也急促了幾分。
朔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後退,也沒有流露出恐懼。他能感覺到重吾體內那股力量的狂暴與不穩定,與他自己體內那四股混亂但被強行約束的力量,在“失控”這一點上,有著某種詭異的共鳴。但重吾的力量似乎更偏向於“被侵蝕”、“被同化”,而他自己,至少在目前,還保留著“掌控”與“對抗”的意志。
“大蛇丸讓你來找我,不是為了討論‘怪物’吧?”朔轉移了話題,目光掃過門口,那裡依舊空無一人,但顯然,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在監控之下。“他想讓我‘看’甚麼?或者說,你想讓我‘看’甚麼?”
重吾的情緒似乎平復了一些,他深深看了朔一眼,那眼神中的孤獨和戒備依舊,卻又多了一絲探究。他站起身,走到石室中央,背對著朔,聲音有些悶悶的:“大人說……你的‘氣’,能‘安撫’混亂。雖然我不信,但他讓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甚麼地方?”
“關著‘不聽話’的傢伙的地方。”重吾回頭,碧綠的豎瞳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厭惡,有恐懼,也有一絲……同病相憐?“那裡……有很多‘怪物’。包括……以前的我。”
朔的心沉了下去。大蛇丸這是要讓他直面這個基地最殘酷、最黑暗的一面?是警告?是威懾?還是……又一次針對他精神與意志的“測試”?
“如果我不去呢?”朔試探道。
重吾咧了咧嘴,露出一個沒甚麼笑意的笑容:“你不會拒絕的。大人說,你關心那個‘冰’小子。那個地方……或許有你用得上的資訊,或者……人。”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那裡也是唯一能‘合理’離開這間石室,去基地其他地方轉轉的機會。除非你想一直待在這裡,等著被喂藥,被檢查,直到……失去價值。”
軟硬兼施,威逼利誘。大蛇丸將重吾這個特殊的存在推到他面前,作為嚮導和“示範”,顯然算計深遠。
朔沉默了片刻。他需要情報,需要了解這個基地,需要找到可能的盟友或突破口,也需要……確認白的狀況是否如大蛇丸所說。這個機會,雖然危險,卻不能放過。
“帶路。”他最終說道,掙扎著從石床上站起。身體的疲憊和劇痛依舊,但那股新生的、粗糙的掌控感,讓他至少能勉強行動。
重吾似乎對朔的乾脆有些意外,多看了他兩眼,點了點頭,轉身朝門口走去。朔跟在他身後,走出石室,踏入那條冰冷、空曠、瀰漫著消毒水和血腥味的中央通道。
通道兩側,是更多的透明隔間。重吾似乎刻意放慢了腳步,讓朔能看清裡面的景象。朔強迫自己看過去,將那些慘狀一一記下,心中冰冷一片,但表情卻維持著近乎麻木的平靜。他看到被改造成半人半獸的怪物在撞擊牆壁,看到精神崩潰的囚徒在喃喃自語,也看到一些眼神依舊清醒、卻充滿死寂的“樣本”。
“這些都是‘失敗品’,”重吾的聲音在空曠的通道中響起,帶著一種司空見慣的漠然,“或者,是‘消耗品’。運氣好的,還能用來做些‘基礎測試’;運氣不好的……”他沒有說下去,但朔明白。
他們穿過實驗區,走向一條向下的、更加昏暗的螺旋階梯。越往下,空氣越潮溼陰冷,那股混合了絕望、瘋狂和血腥的氣息也越發濃郁。隱約能聽到深處傳來壓抑的嘶吼、鎖鏈拖曳的嘩啦聲,以及……某種沉重物體撞擊金屬的悶響。
“到了。”重吾在一扇厚重的、佈滿封印符文的金屬大門前停下。大門旁有一個控制檯,重吾熟練地按了幾個按鈕,又將自己的手掌按在一塊識別區域上。嗡的一聲輕響,封印符文的光芒黯淡下去,金屬大門向一側緩緩滑開,露出後面一條更加狹窄、光線昏暗的走廊,以及走廊兩側一間間堅固的、沒有透明牆壁的獨立囚室。刺鼻的臭氣和更濃烈的瘋狂氣息撲面而來。
這裡,是專門關押“高危”、“不穩定”或“特殊”實驗體的地下禁閉區。
“你自己進去看吧。”重吾站在門口,沒有進去的意思,碧綠的豎瞳中閃爍著明顯的不安和抗拒,“我在門口等你。記住,不要靠任何一扇門太近,也不要相信裡面任何‘人’說的話。有些‘東西’……很會騙人。”
朔點了點頭,邁步走進了這片“獸籠”。走廊狹窄,兩側的囚室鐵門緊閉,只有上方一個狹小的、用特殊金屬網格封住的觀察窗透出微弱的光。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痛苦的呻吟、瘋狂的囈語、詭異的笑聲、以及意義不明的低吼。空氣中瀰漫著陳腐的血腥、排洩物和藥物混合的惡臭。
他強忍著不適,集中精神,將“源質”那微弱的感知力緩緩釋放出去,不是攻擊,而是如同無形的觸手,小心地探查著每一間囚室內的能量波動。大部分囚室裡的氣息都充滿了混亂、暴戾和絕望,與外面的“失敗品”並無二致。
然而,當他走到接近走廊盡頭的一間囚室時,他的腳步猛地頓住了。體內那縷幽紫色的、被“汙染”的“楔”之力,竟毫無徵兆地、極其微弱地悸動了一下!並非主動激發,而是彷彿感應到了某種同源、卻又更加深沉、更加“古老”的呼喚!
與此同時,那間囚室的觀察窗後,原本一片漆黑的內部,驟然亮起了兩點猩紅的光芒!那光芒冰冷、死寂,充滿了無盡的惡意與一種高高在上的漠然,死死“盯”住了門外的朔!
一個沙啞、乾澀、彷彿幾百年未曾開口,卻又帶著某種奇異韻律和穿透力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並非透過空氣傳播:
“有趣……星見一族的‘火種’……竟然與‘楔’的‘殘渣’混合在了一起……還沾染了‘龍’的暴戾和‘邪’的汙穢……如此駁雜不堪的‘器’……居然還能保持‘自我’的微光……”
聲音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審視、譏諷,以及……一絲極淡的、近乎虛無的“興趣”。
朔的心臟驟然停止了跳動,全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這聲音,這感覺……與“楔”的紫眸人相似,卻又更加古老,更加……“非人”!是“楔”的內陣成員?!還是被囚禁於此的,更可怕的存在?!
“你是誰?!”朔在心中厲聲喝問,同時瘋狂調動“源質”之力,試圖隔絕那直接侵入腦海的聲音,並壓制體內那躁動不安的幽紫能量。
“吾乃‘楔’之‘守墓人’……”那聲音似乎帶著一絲疲憊和嘲弄,“亦是此間囚徒……被遺忘於此,看守著……‘失敗’與‘秘密’……”
守墓人?囚徒?失敗與秘密?
不等朔細想,那聲音再次響起,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充滿誘惑:
“年輕的‘火種’……你體內那縷‘殘渣’……正在渴望‘完整’……渴望回歸‘本源’……而‘本源’的鑰匙……就在‘龍眠淵’深處……那扇‘門’後……”
“你想救那個‘冰’小子?阻止柳生的痴心妄想?呵呵……僅憑你現在的‘雜燴’之力,還有大蛇丸那點可憐的‘玩具’……不過是螳臂當車……”
“做個交易吧……告訴吾外界如今的模樣……告訴吾‘楔’之‘眼’(指紫眸人)的計劃進行到了哪一步……吾可以告訴你……如何真正‘消化’你體內那縷‘殘渣’,如何讓你那微弱的‘火’……暫時壓制‘龍’與‘邪’的狂躁……甚至……如何安全地潛入‘龍眠淵’的‘影之迴廊’……”
誘惑,如同毒蛇的蜜語,帶著致命的吸引力,直接擊中了朔內心最深的渴望和焦慮。但他沒有被衝昏頭腦。與一個被囚禁的、自稱“楔”之守墓人的古老存在做交易?這比與大蛇丸周旋更加危險百倍!
“我憑甚麼信你?”朔在心中冰冷地回應。
“信與不信,在於你。”那聲音似乎毫不在意,“但你的時間不多了……柳生的儀式……‘眼’的降臨……還有大蛇丸那永無止境的‘好奇心’……都會將你和那個‘冰’小子推向毀滅……”
“至於信物……”那聲音頓了頓,猩紅的光芒微微閃爍,“感受你體內那縷‘殘渣’現在的悸動……那是吾之‘名’的共鳴……也是‘楔’之力的‘道標’……持有此‘共鳴’,在‘龍眠淵’特定的‘迴響點’,你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路徑’……”
朔猛地內視,果然,體內那縷幽紫能量,正以一種極其特殊的頻率,與囚室內那股古老冰冷的氣息隱隱共鳴,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甚麼。
“如何選擇,在你。”那聲音最後說道,帶著一絲疲憊的漠然,“若想交易……三日後,子夜時分,再臨此地……帶上……‘赤鬼菇’的孢子粉末,以及……你對這個時代‘楔’之活動的所有見聞……”
話音落下,那兩點猩紅的眸光驟然熄滅,囚室內重歸黑暗與死寂。那直接響徹腦海的聲音也徹底消失,彷彿剛才的一切都只是朔極度疲憊下的幻覺。
但體內那縷幽紫能量的特殊共鳴,以及腦海中清晰無比的“交易條件”,都證明著剛才發生的真實不虛。
朔站在原地,背心已被冷汗浸透。他看著那扇冰冷的鐵門,彷彿看到了一扇通往更深黑暗與秘密的門扉。大蛇丸的試探,重吾的引導,最終引向了這個被囚禁的古老存在。這究竟是巧合,還是大蛇丸刻意安排的一環?這個“守墓人”的話,又有幾分可信?
他緩緩轉過身,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步伐比來時更加沉重。每一步,都彷彿踏在更加錯綜複雜、殺機四伏的棋盤之上。
當他走出地下禁閉區,重新看到門口等待的重吾時,重吾那碧綠的豎瞳緊緊盯著他,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甚麼,最終只是低聲問道:“你……沒事吧?裡面有些‘東西’,很會蠱惑人心。”
朔搖了搖頭,沒有回答。他看著重吾,忽然問道:“那間最裡面的囚室……關著的是甚麼?”
重吾的臉色明顯變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甚至……恐懼。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用極低的聲音,彷彿怕被甚麼聽到般說道:“那裡……是‘禁閉中的禁閉’。大蛇丸大人從不讓人靠近,也從不提起。只知道……很久很久以前就在那裡了。有時候……裡面會傳出很可怕的聲音,還有……很奇怪的低語,聽到的人,後來都瘋了,或者……消失了。”
他頓了頓,看著朔,認真地說:“你最好,離那裡遠一點。”
朔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是默默地跟在重吾身後,朝著上層自己的石室走去。
腦海中,那古老存在充滿誘惑與危險的話語,與重吾的警告,交織迴響。
三日後,子夜,赤鬼菇孢子粉末,關於“楔”的見聞……
去,還是不去?
這不僅僅是一個選擇,更可能是一次徹底踏入未知黑暗深淵的邀請。
而星見朔知道,無論他如何選擇,從他踏入這間囚室,聽到那聲音起,他已然與那被遺忘的“守墓人”,與“楔”更深層的秘密,產生了無法斬斷的糾葛。
蛇窟的陰影,比他想象的,更加深邃無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