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正淳答道：“未曾細數，但孝敬東廠的商戶至少上千。
東廠與錦衣衛人數龐大，朝廷撥款根本不夠開支，唯有向商賈收取‘供奉’才能維持運轉……”
江泓默然思忖：如此說來，江家不過是滄海一粟，並不顯眼。
上千商戶都在進貢，再多一個也不足為奇。
朱無視絕不可能因此懷疑情報出自江泓之手。
他繼續問道：“當今大明境內，共有多少大宗師？”
曹正淳搖頭：“數目不明，恐怕連皇帝也說不清。”
江泓眉峰一動，只聽對方解釋：“皇帝統御天下，可大宗師才是國之根基。
若非江山傾覆之危，他們不會涉足俗世紛爭。”
江泓略作沉吟，這話屬實。
武道為尊，大宗師超脫凡塵。
皇帝雖貴為九五之尊，執掌人間權柄；
而大宗師則立於武道巔峰，掌控生死之力。
兩者各據一方，互不隸屬。
若硬要比較高低，尋常大宗師地位稍遜帝王；
但如張三丰、令東來、獨孤求敗這般登峰造極的無缺大宗師，威望甚至隱隱凌駕於皇權之上。
“那麼，大明有哪些機構供養大宗師？”他再問。
“有一處名為‘供奉閣’，唯有宗師及以上境界者方可加入，由皇族親自主持管理。”
江泓眉頭微皺，低聲驚問：“供奉閣不該由皇帝直接掌控？”
曹正淳緩緩搖頭，語氣凝重：“供奉閣只聽命於宗室一脈，就連皇位歸屬，也是由幾位宗老共議而定！”
他吐露了大明皇族深藏多年的隱秘。
江泓眸光微閃，陷入沉思。
原來大明真正的權柄，並不在龍椅之上，而在宗室背後。
那掌控宗族的族長，才是真正執掌乾坤之人！
這般內幕，連曹正淳也知之不詳，可見這皇族水之深，遠非外人所能揣測。
當年朱元璋起家之時，恐怕也不僅僅是明教中人那麼簡單。
江湖上流傳的種種傳聞，多半是有人有意放出的訊息。
真正的情報，唯有站在足夠高的位置，才得以窺見一二。
他趁機細問朝廷架構、東廠內務，曹正淳毫無防備，一一作答，江泓獲益良多。
待到搜魂傳音解除，曹正淳猛然睜眼，聲音顫抖：“你……你不是朱無視！”
此前交手激烈，他尚未細想。
可方才那一連串問題，卻讓他驟然警覺——
若真是朱無視，怎會不知宗室底細？又豈需向他打探？
江泓只是淡笑，不置可否。
“你到底是誰？”曹正淳脊背發寒，此人竟能冒充鐵膽神侯至此，圖謀何在？
稍一思索，他心頭劇震：“你是……江泓？”
念頭一起，冷汗頓出。
此人隱藏之深，簡直匪夷所思。
“為何如此？我們合作才剛開始，我可有半分對不住你？”
曹正淳心神俱裂，自認未曾得罪，合作也算默契，怎料對方竟已動了殺心？
“讓你死個明白。”
江泓負手而立，語氣平靜，“朱無視逃走後必來尋你追問訊息來源，我只能先下手為強。”
“比起那個大宗師，你更容易對付。”
“所以，你早已設局？”
曹正淳苦笑，想起自己剛才毫不猶豫地出賣了江泓，如今因果迴圈，竟是報應在己身。
江泓輕嘆一聲：“我只想安穩做事，不想過早捲入這些紛爭。”
“可萬三千針對你，你便斬其臂膀，連朱無視都牽扯進來。
如今，輪到我動手了？”
曹正淳面如死灰。
此人行事狠絕果決，向來斬草除根，不留後患——他活命的機會，幾乎為零。
他仍不甘心，掙扎道：“殺了我，對你損失更大！日後江家商會再無皇族庇護，寸步難行！”
江泓輕輕一笑：“發展固然重要，但我更厭惡風險。
該斷則斷，至於情分……看在過往合作還算順暢的份上，我給你個痛快。”
話音未落，一指輕點其眉心。
曹正淳雙目暴睜，額前血洞汩汩滲血，身子一僵，轟然倒地，死時猶帶驚懼。
阿蘿料理完其餘幾名東廠番子，悄然現身：“主人，不把罪名推給鐵膽神侯嗎？”
先前他易容成朱無視，本就有此打算。
江泓擺了擺手：“不必了。
做得越多，破綻越多。
讓江湖自己猜去吧。”
他取下曹正淳手指上的儲物戒，隨即引火焚屍。
烈焰騰空，映照出一道沉默身影，轉身沒入前方夜色之中。
七日後，燕京。
天山一戰的訊息，已然席捲整個武林，成為街頭巷尾熱議的話題。
茶聚坊內，江泓悠然品茗，靜聽四方流言。
“自那天山一役後，鐵膽神侯徹底銷聲匿跡。
誰也沒想到，堂堂王爺竟是一位掠奪他人修為的大宗師，如今潛藏暗處，江湖恐將再起波瀾！”
說話者身穿道袍，鬚髮皆白，氣息沉穩，江泓略一感知，竟是一名宗師高手。
同桌一位滿臉絡腮鬍的漢子點頭附和：“三位大宗師聯手圍剿都未能擒下，往後誰能製得住他？誰能想到，平日裡威儀凜然的鐵膽神侯，背地裡竟如此陰鷙！”
起初江湖中人尚有懷疑，直到八大門派聯合釋出公告，此事才被徹底坐實。
另一桌上，一名錦衣青年聽得入神，忍不住開口問道：“朝廷對此事如何表態？”
絡腮鬍男子搖頭嘆息：“據說事發之前，皇室並不知情。
此次民怨沸騰，遮掩不得，明皇只得與宗人府商議，下旨削去朱無視王爵，逐出宗籍，貶為庶民。”
錦衣青年目光微動，低聲道：“當真不知情？”
此言一出，那絡腮鬍男子立刻神色一凜，四下張望，壓低聲音呵斥：“兄臺慎言！這種話傳出去，可是要掉腦袋的！”
他本能地離那人遠了些。
一個初入江湖的毛頭小子，口無遮攔，遲早惹禍上身。
錦衣青年臉色煞白，尷尬賠笑：“是我失言了……”
此地耳目眾多，東廠番子、錦衣衛遍佈城中，說不定方才一句話，已被暗中記下。
想到此處，他脊背一涼，下意識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記耳光。
“你們還不知道最新的風聲吧？這位兄臺不必太過擔憂，眼下錦衣衛和東廠自顧不暇，哪還有心思去聽牆根、查閒事！”
一道清朗聲音傳來，只見一位手持摺扇的年輕公子緩步而入。
腰間懸著溫潤玉佩，通身一襲素白長衫，料子細膩柔滑，顯然是上等貢絲所織。
這般裝束，一看便知出自權貴之家，家世顯赫非凡。
他唇角微揚，眉宇間透著幾分得意之色。
“兄臺此言何意？”那絡腮鬍大漢一聽，心頭一動，立刻追問。
“東廠和錦衣衛如今爭權奪利還來不及，哪會管得了這些江湖瑣事！”白衣公子語氣篤定，彷彿掌握內情。
“可曹公公不會坐視不管？”另一名身穿飛魚服的錦衣公子皺眉問道。
曹正淳三字，在武林中如雷貫耳——掌東廠、轄錦衣，獨攬大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曹公公……管不了啦！”白衣公子搖動手中紙扇，徑直落座於椅上，神情輕鬆。
“此話怎講？”錦衣公子眼疾手快，連忙斟上一杯熱茶遞過去。
白衣公子略一點頭，接過茶盞輕抿一口，這才慢悠悠道：“因為——曹正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