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鳳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最清楚西門吹雪的性子。
尋常人,他連話都懶得多說一句;
尋常人,他也從不拔劍。
能讓他說出“一戰”二字,眼前少年必然非同小可。
“今日是來做客的,切磋之事,改日再說。”
江弘擺了擺手,神情淡然。
他對與人比劍並無興趣。
他並非劍客。
也不似西門吹雪那般,將劍奉為信仰。
對他而言,兵器不過是手段,刀也好,劍也罷,皆為武力的延伸,只要順手便好。
西門吹雪聞言,臉上掠過一抹遺憾,卻也不便強求。
“行了行了,你這劍痴,見了會用劍的就想動手。”
陸小鳳笑著對江弘道:“別介意,他就這樣,眼裡只有劍。”
江弘笑了笑:“我明白,他是真正的劍道之人。
可惜我並非如此,劍於我,不過是一門武藝。”
他直言不諱,只為打消對方念頭。
正因西門吹雪將他視為同道,才會心生較量之意。
可他根本不是那種人。
你找錯物件了。
西門吹雪一愣。
一個並非以劍為道之人,竟能身懷如此深不可測的劍意,實在出乎他的意料。
他從不懷疑江弘所說的話。
真正的劍者,寧可斷頭,也不會背棄自己的信念。
“好了,今天主要就是讓你們互相認識一下,結個善緣!”
花滿樓輕笑著轉移了話題。
江弘對陸小鳳和西門吹雪的印象都不錯。
陸小鳳性子爽朗,重情重義;
而西門吹雪,則是個極純粹的人,心如寒潭,一塵不染。
江弘順勢說道:“花花,我這次可是專程給你帶了份禮。”
“哦?”
花滿樓眉梢微揚,眼中掠過一絲好奇。
能讓小弘特意提起的禮物,會是甚麼?
江弘也不多繞彎子,抬手輕輕拍了兩下。
片刻後,兩名護衛押著一個頭戴黑布罩的人走了進來。
那人雙臂被縛,腳步踉蹌,卻一聲不吭。
花滿樓微微蹙眉,一時摸不清狀況。
“你把那布掀開就知道了。”江弘朝他示意。
陸小鳳早已按捺不住,“花花,你不動手?那我來替你揭了!”
“不必。”
花滿樓抬手攔住他。
既然是小弘親自帶來的,他想親手揭開這謎底。
帶著幾分疑惑,他緩步走近那跪地之人。
鼻尖忽地嗅到一股若有若無的氣息——
熟悉得令人窒息。
剎那間,他彷彿被一道驚雷劈中,渾身僵住。
手指顫抖著伸向那人的頭罩,緩緩揭開。
指尖在那張臉上輕輕撫過,一寸一寸,如同確認夢境是否真實。
這張臉,哪怕化作塵土,他也絕不會認錯。
當年花家圍剿鐵鞋大盜,夜半風起時,冥冥中似有低語:
“他還活著……”
那時他不信,如今,答案就在眼前。
不錯,正是他。
花滿樓心中積壓多年的枷鎖轟然崩裂,淚水無聲滑落。
“花花,你怎麼了?”
陸小鳳察覺到了異樣。
花君山凝視著地上那人的面容,心頭猛然一震。
那眼神,竟與多年前的記憶重疊。
他瞳孔微縮:“弘兒,這……是鐵鞋大盜?”
“沒錯。”江弘點頭,“鐵鞋大盜本是一對孿生兄弟。”
此前收到暗衛密報,說此人藏身於青衣樓中,
極可能是一方樓主。
江震乾曾逐一排查所有高層,卻始終未能鎖定目標。
後來擴大搜查範圍,直至半月前——
在一個偏遠分舵的任務殿內,終於將這潛藏多年的身影揪出。
“小弘,謝謝你。”
花滿樓抬袖拭去眼角溼痕,嘴角浮起一抹釋懷的笑。
陸小鳳與西門吹雪此時也明白了此人的身份。
西門吹雪眸光驟冷,殺意如霜。
若非顧忌這是花家之事,不願越界插手,
他早已拔劍,將其斬為齏粉。
他極少交心,但一旦認定的朋友,便是生死相托。
陸小鳳與花滿樓,正是他心中僅有的兩人。
此刻,陸小鳳臉上的笑意已然斂去。
誰能想到,那個從小失明的孩子,竟能活得如此溫潤又堅韌?
“殺了我……求你殺了我!”
鐵鞋大盜面露驚恐,眼前之人正是當年被他毀去雙眼的那個少年。
他知道難逃一死,只求速死,不留痛苦。
可經脈盡封,連自絕都做不到。
花如令聞訊趕來,目光落在地上之人,周身殺氣頓起。
“好啊……原來是孿生兄弟!”
他怒極反笑,這才明白當年竟被矇騙多年。
難怪老七一直堅持說那人未死,
他當時只當是孩子受創太深,心留陰影罷了。
“嗤——”
一聲輕響,花滿樓一指點在對方額心。
鐵鞋大盜臉上竟浮現一絲安詳,毫無痛苦地閉上了眼。
“老七,太便宜他了!”
花如令咬牙切齒,恨意難平。
在他看來,千刀萬剮都不足以贖其罪。
可花滿樓只是淡然一笑:“都過去了。”
“我看不見,未必全是壞事。”
“至少耳朵更靈了,除了眼前一片黑暗,其他與常人無異。”
花如令看著他,心疼得幾乎說不出話。
當年那個跌跌撞撞學走路、一次次摔倒又爬起的孩子,
究竟吃了多少苦,才走到今日?
“大舅,花花這一指,是放下了。”
江弘靜靜看著這一切,“這才是真正的解脫。”
花如令一怔,隨即醒悟。
是啊,若仍執念纏身,怎能做到平靜出手,不留餘恨?
花滿樓心情暢然:“還是小弘認得我心思。”
“過去的事,就讓它隨風而去吧。
我的眼睛雖盲,卻也是種鞭策——
鞭策我走向更高的武道之境。”
眾人聞言,皆肅然動容。
原來他的志向,早已超越凡俗。
唯有踏入天人之境,方可逆轉天地法則,重見光明。
就連江弘也沒想到,
花滿樓心中,竟藏著這樣一條通往巔峰的路。
花滿樓的雙眼,將來或許已無需旁人插手相助。
他身負幾分天命眷顧,若真有朝一日踏入天人之境,也並非全然虛妄。
外力干預,反而可能打亂他本該經歷的劫數與機緣。
或許,這正是上蒼對命中註定之人的一場錘鍊。
自從聽說“氣運之子”這一說後,
江弘心頭便悄然生出許多揣測。
那些被命運選中的人,哪個不是歷經磨難才登頂?
楊過斷臂殘身,反倒悟出了獨步天下的玄功;
張無忌幼年孤苦,父母早亡,卻在絕境中練成九陽神髓;
李尋歡愛妻遭奪,心碎情殤,終將小李飛刀淬鍊至無形無跡……
如今花滿樓雙目失明……
這世道的上限,似乎比從前更廣袤深遠了。
而這些人,註定會攀上更高的山峰。
江弘不禁心生期待——
若天下只一人獨尊絕頂,未免太過寂寥……
三日後,
宗師大典如期而至!
花家在徽州的地位,一如江家在江州那般顯赫。
根基深厚,聲望卓著。
徽州境內各路江湖人士紛紛捧場,有名有號的門派、勢力皆遣人前來觀禮。
賓客絡繹不絕,賀禮如潮:
“平南王府敬獻聚靈丹十瓶!”
“蘇州江家奉上百年人參十株,宗師級武學秘籍一部!”
“柴家堡贈和田玉璧一對!”
“採參幫獻百年老參一支!”
花如令立於高臺之上,滿臉春風,抱拳致謝:“承蒙各位賞臉蒞臨,花某感激不盡……”
變故總在最不經意時降臨。
話音未落,兩道身影攙扶著一名滿臉血汙、眼窩空洞滲血的男子,踉蹌走入會場。
那慘狀一露面,頓時引得眾賓客譁然側目。
花如令心頭猛然一沉,臉色微變。
連忙向眾人拱手:“諸位恕罪,稍後自當設宴款待,請隨意享用。”
隨即快步迎上前去,聲音低沉:“出事了?”
那瞎眼男子聽見熟悉的聲音,頓時泣不成聲:“家主……鏢銀被人劫了!弟兄們……全都死了,就剩我一個……”
花如令拳頭緊握,指節發白,面色冷若寒霜。
花家兩大支柱產業,一是地產,二便是鏢局。
旗下“鎮遠鏢局”,乃徽州首屈一指的大鏢局。
眼前之人,正是鎮遠鏢局總鏢頭劉富通,先天中期巔峰修為。
數日前,朝廷委派押運八十萬兩稅銀赴東京,任務非同小可。
為保萬全,劉富通親自帶隊,另配四位先天初期好手隨行。
誰料千防萬防,仍有人膽敢動朝廷命脈!
宴席上的江湖客早已無心飲食,紛紛圍攏過來。
江弘聽完始末,心中一陣荒謬。
朝廷的稅銀,怎麼走到哪兒都不得安生?
金陵剛被截一批,這才一年,徽州又來一次。
偏偏兩次,都和他沾點邊?
“難道……我才是那個氣運之子?”
他忍不住苦笑:莫非自己走到哪,災禍就跟到哪?
當即暗下決心——
往後少串門,少走親戚,清淨些!
人群中議論四起。
此事若不了結,花家威信受損不說,鎮遠鏢局怕是再難立足江湖。
“可看清那人模樣?留下甚麼線索沒有?”花如令沉聲問道。
劉富通顫抖著從懷中掏出一方染血的白綢,嗓音沙啞:“是……是‘繡花大盜’!”
“譁——!”
四下一片驚呼。
近幾個月,“繡花大盜”之名已在廬州傳得沸沸揚揚。
此人作案極頻,短短數月間連犯六七十樁大案。
每回出手,必留一活口,卻盡數剜去雙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