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後，閻埠貴把何雨水單獨留下。
“雨水，收購的事，你有多大把握？”
何雨水想了想：“技術評估沒問題，價格談判也沒問題。最大的變數，是美國政府的審查。特別是CFIUS（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
“CFIUS……”
閻埠貴沉吟。
這個機構他聽說過，負責審查外國投資是否威脅美國國家安全。近年來，隨著中美經貿摩擦增多，CFIUS的審查越來越嚴。
“我們要收購的公司裡，有一家叫‘無線前沿’（Wireless Frontier）。”何雨水翻開資料，“這家公司在MIMO（多輸入多輸出）技術上很領先，正好是我們需要的。但他們的部分技術，最初來自軍方專案。”
“那就更敏感了。”閻埠貴皺眉。
“是。”何雨水說，“但也不是完全沒可能。我們可以剝離敏感部分，或者只收購民用技術。”
“你先去談。”閻埠貴說，“需要甚麼支援，隨時告訴我。”
“好。”
何雨水離開後，閻埠貴一個人在會議室坐了會兒。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長安街上的路燈次第亮起。
這個城市，這個國家，正處在一個關鍵的歷史節點上。
加入WTO的談判已經接近尾聲，中國即將融入全球貿易體系。這對企業來說是巨大的機遇，但也意味著要面對更激烈的國際競爭。
網際網路泡沫破裂，全球經濟動盪。但這或許正是中國彎道超車的機會。
因為每一次危機，都會帶來重新洗牌。
而這一次，中國不能再像過去那樣，只做旁觀者或者受害者。
要主動參與，要積極應對，要化危為機。
“閻總，您還不下班？”
秘書探頭進來。
“這就走。”閻埠貴站起身，“對了，幫我訂明天去上海的機票。‘振華投資’要開董事會，討論下一步的投資方向。”
“好的。”
離開辦公室時，閻埠貴在電梯裡遇到了閻解放。
父子倆一起下樓。
“爸，我剛才和曉蘭通了電話。”解放說，“她說部裡最近也在研究網際網路泡沫的影響，可能會出臺一些刺激內需的政策。”
“嗯，預料之中。”閻埠貴說，“出口受影響，就要靠內需拉動。這對我們是好事。”
電梯到了一樓，兩人走出來。
大廳裡，“振華”的logo在燈光下熠熠生輝——那是一個抽象的電路板圖案，中間嵌著一顆紅色的晶片，象徵中國芯。
“解放，你說我們做企業，到底為了甚麼？”閻埠貴突然問。
解放愣了一下：“為了……創造價值，推動進步？”
“也對，也不全對。”閻埠貴說，“我年輕的時候，覺得是為了讓家人過上好日子。後來，覺得是為了讓員工有前途。再後來，覺得是為了讓國家在技術上不受制於人。”
他看著兒子：
“現在我想明白了——我們做企業，是為了讓這個國家，讓這個民族，在這個世界上，有尊嚴地活著。”
解放心頭一震。
“晶片、作業系統、光刻機……這些不只是技術問題，是尊嚴問題。”閻埠貴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你能造，別人就敬你三分。你不能，別人就卡你脖子。”
“我懂了。”解放鄭重地說。
“所以這次危機，我們不但要活下去，還要活得更好。”閻埠貴拍拍兒子的肩，“因為我們的肩上，擔著的不是一家企業的興衰，是一個產業的未來。”
走出大樓，秋夜的涼風吹來。
閻埠貴抬頭看了看天空，星光稀疏。
但他知道，無論夜多黑，黎明總會到來。
而他們要做的，就是在黑夜裡準備好，在黎明到來時，第一個出發。
因為這場全球性的危機，對中國來說，或許正是崛起的契機。
而“振華”，要抓住這個契機。
為了自己，更為了國家。
…………
2002年春天，美國舊金山。
聯邦法院的臺階上，記者們扛著長槍短炮，等待著一場備受關注的庭審——中國“振華科技”訴美國“賽博通”專利侵權案。
這是中國高科技企業第一次在海外主動發起專利訴訟，而且是在美國本土，起訴行業巨頭。
九點整，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法院門口。
閻埠貴從車裡走下來。他今天穿了身深藍色的西裝，白襯衫，繫著暗紅色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雖然已經六十一歲，但腰桿挺直，步伐穩健。
跟在他身後的是“振華”的法律團隊——三位中國律師，兩位美國本地律師，還有閻解睇和何雨水。
“閻先生，您有信心贏嗎？”有記者衝上來問。
閻埠貴停下腳步，對著鏡頭微微一笑：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我相信美國的司法公正。”
簡短回答後，他徑直走進法院大樓。
庭審在第九法庭進行。能容納一百多人的旁聽席，坐得滿滿當當。除了媒體記者，還有來自矽谷各大公司的法務代表、行業分析師、學者。
原告席上，“振華”團隊已經就位。
被告席上，“賽博通”的首席律師約翰·米勒正在整理檔案。這位五十多歲的白人律師，在智慧財產權領域大名鼎鼎，勝率超過90%。
法官入席，庭審開始。
“原告方，請陳述。”法官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聲音平靜。
“振華”的首席律師張偉站起身。他四十出頭，北大法律系畢業，哈佛法學博士，專攻智慧財產權。
“法官大人，各位陪審員，”張偉的聲音清晰有力，“本案涉及一項基礎專利——US關於‘多載波通訊系統中的通道估計方法’。這項專利由‘振華科技’在1998年申請年獲得授權。”
他調出專利檔案：
“‘賽博通’公司在2001年推出的‘Cybertel 3000’系列基站裝置，使用了與本發明實質相同的技術方案。經過第三方鑑定，技術特徵重合度達到92%。”
“證據A-3是鑑定報告。”張偉提交檔案。
法官看了看，示意繼續。
“我們要求‘賽博通’停止侵權，賠償損失，並支付懲罰性賠償。”張偉說，“具體金額，將在後續程式中提出。”
輪到被告方。
約翰·米勒慢悠悠地站起來。
他身材高大，灰白的頭髮梳向腦後，戴著金絲眼鏡，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