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埠貴走回座位,調出最後一張PPT——那是一張複雜的產業鏈圖譜,上面標滿了紅色、黃色、綠色的光點。
“這是我讓人做的分析。紅色是完全依賴進口,黃色是部分自主,綠色是基本自主。”
圖譜上,紅色佔了70%以上。
“觸目驚心。”林組長臉色凝重。
“所以‘成都模式’的最終目標,”
閻埠貴一字一句地說,
“是要把這些紅色,一個一個變成綠色。”
“怎麼變?”
“國家、企業、社會,三方合力。”
閻埠貴說,
“國家投基礎研究,企業投應用開發,社會資本投風險環節。就像我們正在做的材料與裝備專項——國家出政策,企業出資金,科研院所出技術。”
他頓了頓:
“這條路很難,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長時間。但我們這代人,必須開這個頭。因為如果我們不開頭,下一代人連開頭都沒有。”
會議室裡沉默了很久。
牆上的時鐘滴答作響,記錄著這個深夜裡,一次關乎國家未來的對話。
終於,林組長合上筆記本,站起身來。
他沒有立即說話,而是走到窗前,和閻埠貴並肩站著,看著窗外的夜景。
良久,他說:
“閻老師,您知道嗎?來之前,我們調研組內部有分歧。有人認為,‘成都模式’是個案,不具備推廣價值。有人認為,企業搞這麼大攤子,風險太大。”
他轉過頭,看著閻埠貴:
“但今晚聽了您的講述,我明白了——這不是個案,這是一種必然。是中國發展到這個階段,必須走的路。”
閻埠貴眼睛一亮。
“您的報告,我們會帶回去,認真研究。”
林組長說,
“‘十五’規劃正在起草,我向您保證,‘成都模式’的核心精神,一定會寫入國家規劃。”
“謝謝。”閻埠貴的聲音有些顫抖。
“該說謝謝的是我們。”林組長握住閻埠貴的手,“感謝您和‘振華’,為這個國家探索出了一條路。”
調研組的其他三位領導也站起來,一一和閻埠貴握手。
王副主任說:“閻老師,您剛才說睡不著。其實我們這些搞規劃的人,也經常睡不著。因為責任太重,擔子太重。”
“但今晚,我可能睡得著一點了。”他笑了,“因為看到有您這樣的人在奮鬥,看到有‘振華’這樣的企業在擔當。”
送走調研組的領導,已是凌晨一點。
閻埠貴沒有回房間休息,而是獨自在園區裡散步。
秋夜的涼風吹在臉上,很舒服。
他走過晶片廠房,裡面依然燈火通明。
透過玻璃窗,能看到穿著防塵服的工程師們在忙碌。
這是三班倒的生產線,二十四小時不停。
他走過研發大樓,三樓的燈光還亮著——那是閻解睇的辦公室。
這孩子,結婚了也不肯早休息。
他走過員工公寓,有些窗戶還透著光。
那是年輕的技術員在加班學習,或者在和家人影片。
這個園區,就像一個微縮的城市,充滿了生機和希望。
閻埠貴在青龍湖畔停下腳步。
湖面倒映著星空,波光粼粼。
他想起了三十五年前的那個冬夜,在四合院的煤油燈下,他給孩子們講數學題。
那時候,他最大的夢想,就是讓這些孩子能上大學,能有個好前程。
今天,這個夢想實現了,而且遠遠超出了預期。
但新的夢想又開始了——讓中國的資訊科技產業,真正站起來。
這個夢想更大,更難,可能需要幾代人的努力。
但他相信,只要方向對了,只要堅持走下去,就一定能實現。
因為在這個國家,有無數像他一樣的人,在各自的崗位上奮鬥。
有無數像“振華”一樣的企業,在各自的領域探索。
當這些力量匯聚在一起,就是不可阻擋的洪流。
“爸,您還沒睡?”
身後傳來閻解放的聲音。
閻埠貴回頭,看到兒子披著外套走過來。
“睡不著,走走。”閻埠貴說,“你怎麼也沒睡?”
“剛開完會。”解放走到父親身邊,“和‘夏為’‘龍芯’的幾位老總,討論下一步的合作。”
“有甚麼進展?”
“初步達成意向,三家共同出資,成立‘西部積體電路創新聯盟’。”解放說,“資源共享,風險共擔,成果共享。”
“好啊。”閻埠貴欣慰地點頭,“單打獨鬥的時代過去了,現在是抱團取暖,協同作戰。”
父子倆並肩站在湖畔,看著星空。
“爸,”解放突然說,“今天您在論壇上的演講,我聽了。講得真好。”
“肺腑之言。”閻埠貴說。
“我知道。”解放頓了頓,“爸,有時候我覺得,您肩上擔子太重了。晶片、材料、裝備、人才……甚麼都操心。”
“該操心的。”閻埠貴說,“解放,你知道嗎?我經常想起你爺爺。”
解放一愣。
爺爺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記憶很模糊。
“你爺爺是個私塾先生,一輩子教了一百多個學生。”
閻埠貴的聲音很輕,
“他臨終前對我說:‘教書育人,是最積德的事。你以後如果當老師,一定要用心。’”
“所以我當了老師。”
閻埠貴說,
“後來辦企業,我也帶著教書的心態——教員工技術,教他們做人,教他們擔當。”
他轉頭看著兒子:
“解放,你現在也管著幾千人了。記住,企業不只是賺錢的地方,更是培養人的地方。”
“你對員工好,員工才會對企業好。你對社會負責,社會才會支援你。”
“我記住了。”解放鄭重地說。
夜風吹過,湖面泛起漣漪。
遠處的城市,燈火璀璨。
這是一個正在崛起的西部城市,這是一個正在崛起的國家。
而他們,很榮幸,是這崛起歷程中的參與者和見證者。
“爸,回去吧。”解放說,“媽剛才打電話,問您甚麼時候回北京。”
“明天。”閻埠貴說,“北京還有一堆事要處理。”
“我送您。”
“不用,你忙你的。”閻埠貴拍拍兒子的肩,“成都這一攤子,就交給你了。好好幹。”
“我會的。”
父子倆往回走。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兩棵並肩生長的樹。
一棵已經參天,一棵正在茁壯。
但根系,都深深紮在這片土地裡。
因為他們知道,他們的命運,已經和這個國家的命運,緊緊連在了一起。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所以必須奮鬥,必須擔當。
為了自己,為了家人,更為了這個他們深愛的國家。
而這條路,他們才剛剛走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會更難,但也更輝煌。
因為那是通往自主、通往強大、通往復興的路。
一條註定要載入史冊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