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春天,北京。
訊息傳來時,正是凌晨三點。
閻解放被電話鈴聲驚醒,拿起手機,看到是解睇的號碼。
他心裡咯噔一下——解睇從不在這個時間打電話。
“哥,出事了。”解睇的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比哭喊更讓人心慌,“美國商務部剛剛釋出公告,‘振華’被列入實體清單。”
閻解放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
他深吸一口氣,問:“詳細說說。”
“所有美國公司,未經許可,不得向‘振華’出售任何產品、技術和服務。”
解睇的聲音像在唸一份判決書,
“晶片代工、軟體授權、關鍵裝置,全部切斷。臺積電不能再給我們生產晶片,微軟、Cadence不能再給我們軟體,應用材料不能再給我們裝置。”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哥,我們被斷供了。”
閻解放閉上眼睛。
窗外,北京城的燈火依然璀璨,但在他眼裡,那些光都變得冰冷。
天剛亮,他就趕到了公司。
大樓前的廣場上,已經聚集了不少員工,三三兩兩地站著,低聲議論著甚麼。
有人臉上帶著焦慮,有人攥緊拳頭,有人望著大樓上“振華”兩個大字發呆。
會議室裡,氣氛沉重得像灌了鉛。
財務總監老張第一個開口,聲音沙啞:
“閻總,我們的晶片庫存只夠用三個月。三個月後,如果找不到替代方案,手機業務、基站業務、伺服器業務……全部得停。”
市場部總監老李接著說:
“海外客戶已經開始取消訂單。美國、歐洲、日本,大部分客戶都在觀望。有些已經明確表示,擔心制裁影響供貨。”
研發中心負責人老趙低著頭:
“EDA軟體也停了。我們正在進行的三個晶片專案,全部卡住了。沒有軟體,設計圖都打不開。”
解睇坐在閻解放旁邊,一直沒說話。
她面前攤著一份檔案,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她連夜整理的“備胎”清單。
她的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嘴唇乾裂,顯然一夜沒睡。
“解睇,你呢?”
閻解放問。
解睇抬起頭,看著在座的人。
她的眼睛裡佈滿血絲,但目光很亮。
“我從五年前就開始準備了。”
她說,聲音有些沙啞,
“龍芯國際可以接替臺積電,雖然工藝落後一代,但經過最佳化,效能差距可以控制在10%以內。”
“華大九天可以接替美國EDA軟體,功能不如,但核心流程夠用。”
上海微電子的光刻機精度差一些,但配合我們的工藝,能做出夠用的晶片。”
她頓了頓,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那是一張老照片——閻埠貴和幾個老同事,在一間破舊的平房裡,對著幾臺簡陋的裝置。
照片已經泛黃,邊角有些捲曲。
“這是1985年,‘振華’剛成立的時候。”解睇說,“那時候,我們甚麼都沒有。沒有錢,沒有裝置,沒有技術。但爸說,中國人要有自己的電腦。不能永遠用別人的。”
她把照片推到桌子中央:“那時候都能做出來,現在為甚麼不能?”
會議室裡安靜了很久。
然後,閻解放站起來。
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讓陽光照進來。
初春的陽光還有些涼,但很亮。
“不裁員,不降薪。”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全員培訓,技術升級。研發不能停,人不能裁。”
他轉過身,看著在座的人:
“那些跟著我們幹了十幾年的老員工,如果在這個時候被裁,他們怎麼辦?他們一家老小怎麼辦?”
老張抬起頭,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我同意。”解睇站起來,“‘備胎’計劃,立即啟動。”
……
計劃啟動後的第一天,整個彷彿被注入了一股強大的動力,就像是一臺重新上緊發條的精密鐘錶一般,所有的部件都緊密協作,高效地執行著。
在這個充滿緊張氛圍的時刻,解睇帶領著她那支才華橫溢的研發團隊,毅然決然地搬進了位於公司附近的一家簡陋而樸素的小旅館。
這裡雖然設施簡單,但卻能讓他們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之中。
每個成員都擁有屬於自己的獨立房間,裡面僅有一張床鋪、一張書桌和一把椅子。
這看似單調乏味的佈置,卻是為了最大限度地提高工作效率。
書桌成為了擺放電腦的最佳位置,它承載著無數創新思維與技術突破;而那張單薄的床鋪,則僅僅是供大家稍作休憩、恢復精力之用。
第一天晚上,她給龍芯國際的胡總打電話。
“趙總,我們需要產能。”她開門見山,“所有能用的產能,都要。”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胡總的聲音傳來,帶著疲憊,但很堅定:
“解睇,你們是我們的戰略客戶。優先順序最高。我讓生產線三班倒,人停機不停。”
“謝謝胡總。”
“別謝。”胡總頓了頓,“當年你們做漢卡的時候,我們還在吃大鍋飯呢。是你們教會我們,核心技術要自己掌握。現在,輪到我們了。”
掛掉電話,解睇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無力地靠在椅背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淚水順著她那蒼白如紙的臉頰滑落,悄然無聲地滴落在衣襟上,但她卻渾然不覺,甚至連抬手擦拭一下都懶得去做。
此刻,對於解睇來說,最棘手、也是最為關鍵的問題便是 EDA 軟體。
自從美國方面宣佈對該軟體實施斷供以來,整個研發中心陷入了一片死寂。
原本數百臺電腦裡儲存著無數珍貴的設計圖紙和資料資料,如今卻因為缺少這個核心工具而變得如同廢紙一般,毫無用處可言。
年輕工程師小周急得團團轉,在走廊裡來回踱步,額頭上全是汗:
“閻院長,怎麼辦?這個專案再拖下去,客戶就跑了。”
解睇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
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用國產的。”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