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何雨陽再次拜會阿貝貝。
這一次，阿貝貝的態度明顯熱情了很多。
他的辦公室換了新的沙發，茶几上擺著精緻的銀質咖啡具，牆上多了一幅油畫——何雨陽認得，那是衣索比亞當代著名畫家的作品，市價不菲。
“何參贊，請坐。”
阿貝貝親自倒咖啡，用的是衣索比亞傳統的咖啡儀式，炭火烤豆，手工研磨，銅壺沖泡，香氣四溢。
何雨陽接過那杯小小的咖啡，道了聲謝，卻沒有喝。
阿貝貝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端起自己的杯子，輕輕抿了一口。
然後放下，靠在沙發背上，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何雨陽。
“何參贊，你們的方案，我仔細看了。”他緩緩開口，“技術指標很詳細，價效比也很高。說實話，比愛立信和諾基亞的都要好。”
何雨陽心裡一喜，但面上不動聲色：
“謝謝部長先生的認可。‘振華’的技術團隊為此付出了很多努力，我們希望為衣索比亞的資訊化建設做出貢獻。”
“很好。”阿貝貝點點頭，“但是，何參贊，你知道，一個專案的成功，不僅僅取決於技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何雨陽。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金邊，但陰影卻投在何雨陽這邊。
“我們國家很窮。”
阿貝貝的聲音從窗前傳來，
“人均GDP不到一千美元，很多人每天的生活費不足兩美元。政府的財政預算很緊張，每一分錢都要精打細算。”
何雨陽點頭：“我理解。所以我們給出了最優惠的報價。”
“最優惠？”
阿貝貝轉過身，看著何雨陽，臉上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何參贊，你還是太年輕。”
他走回沙發，重新坐下，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一些：
“在這個國家，要辦成事，不能只靠檔案上的數字。那些審批的人，那些決策的人，他們也需要……關心。”
何雨陽的心猛地一沉。
他早就聽說過，衣索比亞的腐敗問題嚴重。
世界銀行的報告裡寫過，透明國際的排名裡也反映過。
但真的面對時，還是感到一陣寒意。
“部長先生，您的意思是……”他明知故問。
阿貝貝笑了，笑得很和藹：“何參贊，你很聰明。我相信你明白我的意思。”
他開啟抽屜，拿出一張紙，推到何雨陽面前。
那是一張手寫的清單。
第一項：“專案審批快速通道——50萬美元”。
第二項：“部長級支援——100萬美元”。
第三項：“最終決策層協調——200萬美元”。
最後一項：“全程保駕護航——500萬美元”。
何雨陽看著那張清單，手指微微顫抖。
八百五十萬美元。
相當於“振華”在這個專案上預期利潤的三分之一。
更重要的是，一旦開了這個口子，以後怎麼辦？
這個專案要給，下一個專案呢？其他國家的專案呢？
“部長先生，”
何雨陽抬起頭，直視著阿貝貝的眼睛，
“‘振華’是一家中國公司，我們的政策是，一切交易透明合法。這種事情，我們不做。”
阿貝貝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眼神從和藹變成了審視，又從審視變成了冰冷。
“何參贊，你確定？”他的聲音也冷了下來，“你知道，愛立信那邊，已經……”
他故意沒有說完，但意思再明顯不過。
何雨陽站起來，深深地鞠了一躬。
“部長先生，謝謝您的咖啡。”他說，“關於技術方案，如果有甚麼問題，隨時可以聯絡我。至於其他事情，‘振華’沒有這個能力，也沒有這個意願。”
說完，他轉身離開。
走出通訊部大樓，外面陽光刺眼。
何雨陽站在臺階上，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心情平復下來。
助理小陳迎上來，臉色緊張：“何參贊，怎麼樣？”
何雨陽搖搖頭：“走，回使館。”
車上，小陳忍不住問：“何參贊，到底怎麼了？”
何雨陽把事情說了一遍。
小陳聽完，臉都白了。
“何參贊，咱們……完了。”他說，“這種事，不答應，專案肯定沒戲。”
何雨陽沒說話，只是看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
街道兩旁，是破舊的房子，坑窪的道路，衣衫襤褸的行人。
幾個孩子趴在路邊，用髒兮兮的手抓著甚麼吃。
“小陳，”他突然開口，“你說，咱們來這兒，是為了甚麼？”
小陳一愣：“為了……拿下專案，賺錢啊。”
“不對。”何雨陽搖搖頭，“是為了幫助這些國家，建設更好的通訊網路。是為了讓這些孩子，能用上手機，能上網，能看到外面的世界。”
他轉過頭，看著小陳：“如果為了拿專案，去做那些見不得光的事，那咱們和那些殖民者有甚麼區別？”
小陳沉默了。
“可是何參贊……”他猶豫著說，“如果拿不到專案，咱們甚麼都做不了。”
“那就想辦法。”何雨陽說，“用正當的辦法。”
接下來的一個月，形勢急轉直下。
愛立信在衣索比亞的主流媒體上連續刊登廣告，宣傳他們在該國二十年的貢獻——建了多少基站，培訓了多少工程師，提供了多少就業崗位。
諾基亞請來了瑞典駐衣索比亞大使，在亞的斯亞貝巴最豪華的酒店舉辦酒會，邀請了政府高官、商界名流、媒體記者，聲勢浩大。
夏為和龍芯也不甘示弱，各種公關活動輪番上陣。
夏為還專門邀請了一批衣索比亞的電信工程師去深圳培訓，包吃包住，全程免費。
只有“振華”，悄無聲息。
使館裡，小陳急得團團轉。
“何參贊，咱們也得做點甚麼啊！再這樣下去，專案就真沒了！”
何雨陽坐在辦公桌前，看著一堆資料，頭也不抬：“不急。”
“還不急？下個月就要決標了！”小陳幾乎是在喊。
何雨陽抬起頭，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小陳，我問你一個問題。”他說，“你覺得，衣索比亞最需要的是甚麼？”
小陳一愣：“最需要……錢？技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