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秋天,北京。
一輛黑色轎車駛入中南海,在一棟不起眼的灰色建築前停下。
閻埠貴從車裡下來,抬頭看了一眼門牌——國家科技領導小組辦公室。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雖然已經七十八歲,但腰桿挺直,步伐穩健。
“閻老師,請。”接待的年輕人很客氣。
會議室在三樓。
推開門,閻埠貴看到長條桌旁已經坐了十幾個人——有白髮蒼蒼的老院士,有西裝革履的部委領導,也有幾個中年面孔,一看就是企業的技術負責人。
“老閻,這邊坐。”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閻埠貴循聲望去,是清華大學的老同事,現在在中科院工作的王院士。
他在王院士旁邊坐下,低聲問:“甚麼陣仗?”
“大陣仗。”王院士壓低聲音,“國家要啟動一個重大專項,涉及晶片、軟體、核心器件。今天算是吹風會。”
正說著,門再次開啟,一位五十多歲的領導走進來。
閻埠貴認識,是科技部的劉副部長,主管重大專項。
“各位專家,各位同志,今天把大家請來,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商量。”
劉副部長開門見山,
“國家準備啟動‘核心電子器件、高階通用晶片、基礎軟體產品’重大專項,簡稱‘攀登計劃’。”
他調出PPT,螢幕上出現幾個大字——“攀登計劃:目標與路徑”。
“這個計劃的目標是:用十年時間,在核心晶片、基礎軟體、關鍵器件等領域,實現自主可控,達到國際先進水平。”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然後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自主可控,國際先進。
這八個字,分量太重了。
“劉部長,我能問一句嗎?”一箇中年企業家舉手。
“請說。”
“這個計劃,總投入多少?”
“初步預算,一千億。”劉副部長說,“中央財政出五百億,地方配套三百億,企業自籌兩百億。”
一千億。
會議室裡又響起一陣低呼。
“但是,”劉副部長話鋒一轉,“錢不是問題。問題是,誰能幹?”
他環視全場:“晶片設計、製造、封裝、測試;作業系統、資料庫、中介軟體;核心器件、關鍵材料、精密裝備……每一個環節,都需要頂尖的團隊來攻關。”
他的目光落在閻埠貴身上:“閻老師,‘振華’在晶片設計上有經驗。這次,我們希望你們牽頭晶片設計子項。”
閻埠貴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沉思片刻。
“劉部長,牽頭可以。”他說,“但我有一個條件。”
“請說。”
“必須產學研用結合。”
閻埠貴說,
“光靠企業不行,光靠高校也不行。必須把最好的資源整合起來——高校做基礎研究,科研院所攻關關鍵技術,企業做產品開發,使用者提供反饋。”
劉副部長點頭:“這個思路對。我們也是這麼想的。”
“還有,”閻埠貴繼續說,“必須堅持自主創新。不能像以前那樣,一邊喊著自主,一邊偷偷買別人的技術。買來的,永遠不是自己的。”
這話說得很直接。
會議室裡有人皺眉,有人點頭。
劉副部長笑了:“閻老師,您這是將我們的軍啊。”
“不是將軍,是提醒。”閻埠貴說,“劉部長,我做企業四十年,最深的體會就是——核心技術買不來,要不來,討不來。只能自己幹。”
“哪怕投入大,風險高?”
“對。”閻埠貴說,“今天投入大,明天收益更大。今天風險高,明天風險更低。如果不幹,永遠受制於人。”
這番話,讓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劉副部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閻老師,您的話,我記住了。”
會議結束後,劉副部長把閻埠貴單獨留下。
“閻老師,有件事想聽聽您的意見。”劉副部長說,“部裡有一些同志認為,這個計劃投入太大,風險太高。不如……繼續買。”
“買?”閻埠貴眉頭一皺,“劉部長,您知道現在我們每年進口晶片花多少錢嗎?”
“兩千多億美元。”劉副部長說。
“對。兩千多億美元,超過石油,是第一大進口商品。”
閻埠貴說,
“而且,這不是錢的問題。是安全問題。萬一哪天人家不賣了,我們的手機、電腦、通訊裝置,全都得停。”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著外面說:
“劉部長,您看這座城市。每一個基站,每一臺伺服器,每一部手機,裡面都有晶片。如果這些晶片都是別人的,就等於我們把命脈交到別人手裡。”
他轉過身,看著劉副部長:“這個險,不能冒。這個錢,必須花。”
劉副部長沉思良久,然後說:
“閻老師,您的話,我會帶到部務會上。但我需要您幫我一個忙。”
“甚麼忙?”
“在評審會上,再說一遍。”劉副部長說,“有些同志,只聽專家的。”
一週後,攀登計劃專家評審會召開。
這次規模更大,來了上百人。
除了科技部的領導,還有發改委、工信部、財政部的官員,以及各領域的頂尖專家。
閻埠貴作為晶片設計子項的牽頭人,第一個發言。
他走上講臺,沒有用PPT,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臺下的人。
“各位領導,各位專家,”他的聲音很平靜,“今天,我想說幾句心裡話。”
“有人說,攀登計劃投入太大,風險太高,不如買。”
“買?買誰的?買美國的?萬一美國不賣了呢?買日本的?萬一日本跟美國走呢?”
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美國自己都顧不過來,誰管你?前幾年非典,國外企業說斷供就斷供,誰管你?”
“核心技術,是買不來、要不來、討不來的。這是四十年改革開放,我們最深刻的教訓。”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一字一句地說:
“今天能買,明天就能卡你脖子。這個險,必須冒!這個錢,必須花!”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幾秒後,掌聲響起。
先是稀稀落落,然後越來越多,最後匯成一片。
劉副部長在臺上,看著閻埠貴,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事,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