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後一個週末,四合院的搬遷基本完成了。
院子裡堆著最後一批打包好的行李,工人們開始搭建施工圍擋。
老槐樹的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嘩啦啦地響。
閻解睇站在東廂房門口,看著工人們把“記憶館”的牌子掛上去。
牌匾是請書法家寫的,隸書體,“四合院記憶館”六個字古樸厚重。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始建於公元一九九九年秋。
“解睇,東西都登記完了嗎?”閻埠貴走過來問。
“都登記完了。”閻解睇遞過一本厚厚的登記冊,“一共三百七十二件,每件都有編號、照片、捐贈人和故事說明。”
閻埠貴翻看著登記冊,滿意地點點頭:“做得好。等改造完成,這些就是咱們院子的魂。”
正說著,何雨陽從院外走進來。
他今天沒穿正裝,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配卡其色長褲,顯得很精神。
“閻叔,解睇。”他打招呼,“聽說今天最後一批搬遷,我來看看有甚麼能幫忙的。”
“都收拾得差不多了。”閻埠貴笑道,“雨陽,你來得正好,陪解睇去趟文化館。那邊說有幾個展櫃的設計方案,讓咱們去選選。”
“行。”何雨陽看向解睇,“現在去?”
“好。”解睇點點頭。
兩人並肩走出院子。深秋的南鑼鼓巷,梧桐樹葉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響。
“聽說你們軍品訂單簽了?”解睇問。
“嗯,五千萬元。”何雨陽說,“解放他們不容易,三個月測試,脫了層皮。”
“我哥昨天回家,手上全是繭子。”解睇輕聲說,“他說李處長帶他們去了部隊,見了真正的使用者。”
“那是好事。”何雨陽說,“知道自己做的東西用在哪兒,為甚麼人用,做事才有動力。”
他頓了頓:“就像咱們這個記憶館。如果不是知道這些老物件背後的故事,它們就只是一堆破銅爛鐵。但知道了故事,就有了意義。”
解睇側頭看他,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秋天,他們還在上中學。
何雨陽總是第一個到教室,把她的桌子擦得乾乾淨淨。
後來特殊年代,他跟著父親下放,走之前悄悄塞給她一本《數學手冊》:“解睇,知識總有用得著的時候。”
再後來恢復高考,他們一起備考,他給她講政治題,她教他數學。
那些青澀的歲月,像老照片一樣在腦海裡閃過。
“想甚麼呢?”何雨陽問。
“想起以前。”解睇笑了笑,“想起你送我數學手冊的時候。”
何雨陽也笑了:“那本書還在嗎?”
“在,在我爸的書房裡。”解睇說,“上面還有你的批註呢。”
兩人走到文化館,負責接待的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士,姓陳。
“閻小姐,何先生,你們好。”陳女士很熱情,“展櫃設計方案出來了三種,你們看看。”
她攤開設計圖。
第一種是傳統的玻璃展櫃,方正正,中規中矩。
第二種是開放式的展臺,配燈光和說明牌。
第三種最特別——利用東廂房原有的結構,設計成“時光隧道”式,參觀者沿著展線走,能看到不同年代的物品和故事。
“第三種好。”解睇一眼就看中了,“有設計感,也能體現時間流逝的概念。”
“我也覺得第三種好。”何雨陽說,“不過造價會高一些吧?”
“是高一些。”陳女士說,“但效果最好。而且你們捐贈的這些物品,值得一個好的展示環境。”
“就選第三種。”解睇果斷地說,“錢的問題,我來解決。”
從文化館出來,已經中午了。
“一起吃個飯?”何雨陽提議,“我知道附近有家小店,豆汁兒特別地道。”
解睇猶豫了一下。她下午本來要去研究院,有個專案會議。
但看著何雨陽期待的眼神,她點了點頭:“好。”
小店在衚衕深處,門臉不大,但很乾淨。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大爺,認識何雨陽。
“小何來了?喲,還帶女朋友了?”大爺笑呵呵的。
“不是……”解睇臉一紅。
“還不是。”何雨陽笑著糾正,“但快了。”
大爺會意地眨眨眼:“明白明白。坐,給你們端豆汁兒去。”
兩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衚衕的灰牆灰瓦,偶爾有腳踏車鈴鐺聲響起。
豆汁兒端上來,配焦圈、鹹菜絲。
“嚐嚐,地道的北京味兒。”何雨陽把焦圈掰開,泡在豆汁兒裡。
解睇喝了一口,酸澀的味道讓她皺了皺眉,但回味卻很香。
“第一次喝?”何雨陽問。
“嗯。”解睇老實承認,“以前總覺得味道怪。”
“喝慣了就好了。”何雨陽說,“就像很多事,一開始不適應,但時間長了,就離不開了。”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解睇抬頭看他,發現他正看著自己,眼神溫柔而專注。
她心裡一跳,低下頭繼續喝豆汁兒。
“解睇,”何雨陽輕聲說,“有件事,我想了很久,還是想跟你說。”
“甚麼事?”
“下個月,我可能要外派了。”何雨陽說,“部裡有個駐外的名額,去歐洲,三年。”
解睇的手頓了頓:“三年……很久。”
“是挺久。”何雨陽苦笑,“但這是個機會。我們司長說,年輕人要多出去看看,開闊眼界。”
“恭喜你。”解睇說,聲音有點乾澀。
“可我有點捨不得。”何雨陽看著她,“捨不得北京,捨不得這個院子,捨不得……你。”
最後兩個字說得很輕,但很清晰。
小店裡的喧鬧聲彷彿突然遠去,只剩下這句話在耳邊迴響。
解睇的心跳得很快。
她不是不懂何雨陽的心意。從研究院掛牌那天起,從他陪她加班,從他為她披外套,從他看她的眼神……她都懂。
只是,她一直不敢面對。
因為她怕。
怕自己還不夠好,怕耽誤他的前程,怕感情會影響工作。
“雨陽,”她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你工作這麼忙,又有這麼好的機會。有時間……談戀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