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蘭不卑不亢：
“錢司，我彙報裡已經寫了，‘振華’去年出口馬來西亞五千臺電腦，故障率只有0.3%，低於行業平均水平。”
“而且他們有完整的售後網路，這是進口品牌不具備的優勢。”
“馬來西亞能和國內比嗎？”
錢衛國身邊的一個處長插話，
“國內使用環境複雜，對穩定性要求更高。”
“所以‘振華’專門研發了政府辦公版，在散熱、防塵、電源穩定性上都做了加強。”
李曉蘭點開下一頁PPT，
“這些是實驗室測試資料，所有指標都優於招標要求。”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錢衛國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敲了敲桌子：“這樣吧，今天先到這裡。採購方案再議。散會。”
眾人陸續離開。
李曉蘭收拾東西時，錢衛國走過來，壓低聲音：“曉蘭，你跟我來一下。”
回到錢衛國辦公室，門一關，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曉蘭，你是聰明人。”
錢衛國坐在辦公桌後，手指敲著桌面，
“有些事，不用我說那麼明白吧？IBM那邊已經承諾，只要拿到這個專案，可以安排你公派到美國進修一年。這可是難得的機會。”
李曉蘭心裡冷笑，面上卻平靜：
“謝謝錢司關心。不過我覺得，我現在的崗位更需要我。”
“你！”
錢衛國終於撕下偽裝，聲音嚴厲起來，
“李曉蘭，你別不識好歹！這個專案我說了算！你要是再堅持，信不信我讓你在部裡待不下去？”
“錢司，您這是威脅嗎？”
李曉蘭抬起頭，直視著他，
“我所有的彙報都是基於事實，基於國家利益。如果您認為我做得不對，可以向更上級反映。但想讓我昧著良心說話，辦不到。”
說完，她轉身就走。
門在身後關上，李曉蘭靠在牆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手心裡全是汗。
她知道，從今天起，她在部裡的日子不會好過了。
果然，下午一上班，司裡就發了通知：李曉蘭暫時調離電子處，去綜合處負責“紡織品出口配額”工作。
同事小張悄悄告訴她：“曉蘭姐，錢司在會上說了，你要避嫌。因為……你愛人是‘振華’的高管。”
李曉蘭點點頭，沒說甚麼。
她默默收拾東西，搬到了綜合處的辦公室。
綜合處處長是個老好人，見到她有些尷尬：
“曉蘭啊，委屈你了。先在這待段時間，等風聲過去……”
“我明白，謝謝處長。”
坐在新的辦公桌前，李曉蘭看著窗外。
三月的陽光很好，照在剛剛發芽的樹枝上，嫩綠嫩綠的。
她沒有後悔。
只是心裡有點難過——不是為自己，是為那些還在努力研發的“振華”工程師，為那些指望這個專案開啟局面的國產電腦廠商。
但她相信，真理不會永遠被掩蓋。
傍晚下班，閻解放已經在單位門口等著了。
見到李曉蘭出來，他快步迎上去：“怎麼樣？”
李曉蘭把調崗的事說了。
閻解放氣得拳頭緊握：“欺人太甚！我找他去！”
“別衝動。”李曉蘭拉住他，“現在去鬧，正中他下懷。咱們得想別的辦法。”
“甚麼辦法？”
李曉蘭想了想，眼睛突然一亮：
“他不是讓我管紡織品配額嗎？好，我就好好研究研究。我聽說，IBM、康柏這些外企，很多裝置是透過香港轉口進來的，這裡面……說不定有文章。”
閻解放眼睛也亮了：“你是說……”
“查查他們的報關記錄，看看有沒有違規操作。”李曉蘭嘴角微揚，“既然他們要玩陰的，咱們也奉陪到底。”
夫妻倆相視一笑，手牽著手往家走。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但兩人的腳步，卻比任何時候都堅定。
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天下午，何雨陽在外交部的一次內部會議上，聽到了一些關於“振華”和IBM競爭的訊息。
會議結束後，他走到走廊盡頭，撥通了閻埠貴的電話。
“閻老師，是我，雨陽。有件事想跟您說一下……”
外交部亞洲司三處的辦公室裡，何雨陽放下電話，眉頭微蹙。
他剛才從同事那裡聽說，美國商務部最近有個代表團要訪華，主要議題之一就是“中國市場開放程度”。
代表團名單裡，赫然有IBM、康柏等幾家美國電腦公司的高管。
聯想到李曉蘭在部裡遇到的阻力，何雨陽敏銳地察覺到，這背後可能有更深層次的外交博弈。
他走到窗邊，看著長安街上川流不息的車流，陷入沉思。
何雨陽今年三十出頭，已經是亞洲司最年輕的處長之一。
他穿著熨帖的深灰色西裝，戴一副金絲眼鏡，氣質儒雅中透著幹練。
多年的外交工作，讓他養成了從全域性思考問題的習慣。
“雨陽，發甚麼呆呢？”司長王明德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份檔案。
“王司。”何雨陽轉身，“我在想美國代表團訪華的事。聽說他們這次重點要談資訊科技產品的市場準入？”
“訊息挺靈通啊。”
王明德笑了笑，把檔案遞給他，
“這是初步議程。美方確實提出，希望中國進一步開放政府採購市場，特別是辦公自動化裝置這一塊。”
何雨陽接過檔案快速瀏覽，果然看到相關條款。
“王司，這事……恐怕沒那麼簡單。”
他斟酌著措辭，
“我聽說國內有些企業，比如‘振華科技’，在這方面已經做得很不錯。如果完全放開，會不會打擊咱們自己的產業？”
王明德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雨陽，你那個院裡長大的‘振華’，對吧？”
何雨陽坦然承認：“是。但我不只是為他們說話。從國家利益角度考慮，資訊科技是未來競爭的核心領域，如果咱們自己不起來，永遠受制於人。”
“這個道理我懂。”
王明德坐下來，點了支菸，
“但外交工作要講策略。美方拿‘市場開放’說事，咱們也不能硬頂。得想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何雨陽眼睛一亮：“王司，我倒有個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