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北京，春寒料峭。
外貿部大樓裡，李曉蘭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專案建議書，眉頭緊鎖。
這份檔案是關於“國家辦公自動化裝置第二期採購”的方案，她花了整整兩個星期調研、論證，最終得出結論——
在價效比、售後服務、國產化率等多個維度上，“振華教育電腦”都是最優選擇。
但就在昨天，分管電子裝置進口的副司長錢衛國把她叫到辦公室，話裡話外透著深意。
“曉蘭啊，這份方案我看了，寫得不錯。”
錢衛國五十多歲，胖胖的臉上架著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
“不過呢，咱們考慮問題要全面。‘振華’的產品雖然不錯，但畢竟是民營企業，經驗、實力比起IBM、康柏這些國際巨頭，還是有差距的。”
李曉蘭當時就反駁：
“錢司，我做過詳細對比。‘振華電腦’國產化率68%，價格只有進口品牌的一半，售後網路覆蓋全國兩百多個城市。這些資料都在報告裡……”
“資料是資料，實際是實際。”
錢衛國擺擺手，打斷她，
“再說了，引進國外先進技術，也是改革開放的需要嘛。我聽說，IBM這次願意轉讓部分作業系統技術，這對咱們國家資訊化建設，可是大好事。”
李曉蘭心裡一沉。
她知道錢衛國說的“聽說”是甚麼意思——最近部裡私下在傳，錢司長的兒子在美國留學，就是IBM一個高管幫忙辦的擔保。
“錢司，‘振華’也在自主研發作業系統，而且已經取得……”
“好了好了，”
錢衛國不耐煩地打斷，
“這樣吧，你再完善完善方案。我的意見是，可以給‘振華’一部分訂單，但不能太多。重點還是要放在引進先進技術上。”
從辦公室出來，李曉蘭心裡憋著一股氣。
晚上九點多，她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和閻解放的小家。
這是一套兩居室，在單位附近，去年兩人結婚時買的。
開門進屋，閻解放正在廚房煮麵。
“回來啦？飯在鍋裡熱著。”閻解放繫著圍裙探出頭，看到妻子臉色不對，“怎麼了？又加班？”
李曉蘭把包扔在沙發上，整個人癱坐下來：“解放，我可能……惹麻煩了。”
閻解放關了火，擦擦手走過來：“怎麼回事？”
李曉蘭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
閻解放聽完，眉頭也皺了起來：“那個錢司長，明顯是收了IBM的好處。”
“沒證據不能亂說。”
李曉蘭苦笑，
“但他的態度很明顯——不想讓‘振華’中標。明天的方案評審會，我要是堅持原來的意見，肯定得罪他。”
閻解放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那怎麼辦？要不……咱們退一步？少拿點訂單也行。”
“不行。”李曉蘭搖頭，眼神堅定，
“這個專案是‘國家辦公自動化’二期，涉及三萬臺電腦的採購。
“如果讓IBM、康柏這些外企拿走大頭，咱們國產電腦甚麼時候才能起來？而且，‘振華’為了這個專案，專門研發了政府辦公版，投入了那麼多人力物力……”
她越說越激動：“明明咱們的產品更合適，憑甚麼要讓步？就因為他們有關係？有背景？”
閻解放看著妻子，心裡又是心疼又是驕傲。
這就是他愛的李曉蘭——看著溫溫柔柔，骨子裡卻比誰都硬氣。
“曉蘭，”
他輕聲說，
“如果實在不行……大不了辭職。我現在工資加分紅，一年能有五萬多，養得起你。咱們要個孩子，你在家看看書、帶帶孩子，咱們過自己的小日子。”
這話他說得真心實意。
他是真捨不得妻子受委屈。
李曉蘭轉頭看著他，眼圈突然紅了。
她握住閻解放的手，聲音有些哽咽：
“解放，你還記得嗎？那年咱們一起在地下室啃《高等數學》，你跟我說甚麼？”
閻解放一愣。
“你說，‘學好了本事，要為國家做點實在事’。”
李曉蘭抹了抹眼角，
“現在機會來了，我怎麼能退縮？我要是因為這個辭職，對得起當年那個在油燈下熬夜做題的李曉蘭嗎？對得起閻老師那麼多年對咱們的栽培嗎？”
閻解放怔住了。
他想起十幾年前，在那個風雨飄搖的年代，他和李曉蘭、還有院裡其他孩子，在閻埠貴組織的地下學習小組裡，偷偷學知識。
昏暗的燈光下，每個人都那麼認真，那麼渴望。
那時候他們想的，不是賺錢，不是當官，就是最簡單的一—學本事，做點對國家有用的事。
“是我想岔了。”
閻解放深吸一口氣，把妻子摟進懷裡，
“你說得對，這不是退縮的時候。那明天……你打算怎麼辦？”
李曉蘭靠在他肩上，聲音平靜下來：
“明天評審會，我該怎麼彙報就怎麼彙報。資料、論證、對比，所有材料都是真實的。
“如果錢司長非要打壓‘振華’，那我就把材料往更高層報。部裡不行，就報到委裡。總有講理的地方。”
“好！”閻解放用力點頭，“你在前面頂著壓力，我在後面加快研發。只要‘振華’的產品足夠好，誰都攔不住！”
夫妻倆相視一笑，那是風雨同舟的默契。
…………
第二天上午，外貿部三樓會議室。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了十幾個人，都是部裡相關司局的負責人。
錢衛國坐在主位，李曉蘭坐在靠門的位置。
會議進行得很順利，前幾個議題都很快透過。
輪到“辦公自動化裝置採購”時，李曉蘭站起來，走到投影儀前。
“各位領導，我彙報一下第二期採購的方案。”
她開啟PPT，語氣平靜但有力，
“經過兩個月的調研和論證，我們認為……”
她詳細介紹了國內幾家主要電腦廠商的情況，重點對比了“振華”和IBM、康柏的產品。
資料翔實，論證嚴密。
但當她最後給出建議——“優先採購‘振華教育電腦’政府辦公版，採購量不低於總量的60%”時，錢衛國的臉色沉了下來。
“曉蘭同志，你這個建議……是不是太激進了？”錢衛國扶了扶眼鏡，“民營企業，畢竟經驗不足。三萬臺不是小數目，萬一出問題，誰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