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四合院裡靜悄悄的,就閻家書房窗戶還亮著燈。
閻埠貴脫了外套,只穿著件深灰毛衣坐在書桌前,袖口挽到手肘。
桌上堆得跟小山似的——檔案、剪報、還有他自己抄的筆記,把那張老紅木桌子都快埋了。
他鼻樑上架著副老花鏡,右手攥著支紅藍鉛筆,正趴在一張大地圖上勾勾畫畫。
地圖邊上攤著《國家“七五”計劃要點》《電子工業發展規劃》,還有厚厚一摞剪報。
自打感受到“集體願力場”,他琢磨的事兒就不一樣了。
以前想的是技術、產品、廠子裡的事。
現在總忍不住想更大的:中國電子資訊產業在世界上排老幾?往後十年該往哪兒使勁?“振華”在國家這盤棋裡能頂多大用?
紅筆在地圖上畫了三個圈:京津地區(研發和市場)、長三角(製造和外資)、珠三角(開放靈活)。
藍筆點出上海、無錫、武漢、西安——這些都是國內正在咬牙搞的技術點。
目光移到桌角那份《世界資訊科技白皮書》,裡頭資料看得人心沉:
全球電腦賣得火,中國市場竄得快,可90%是外國牌子;
半導體美日爭霸,咱份額忽略不計;
軟體更甭提,全是人家的;就連“振華”起家的漢字處理,也眼瞅著微軟要出中文Windows。
“差了一代人啊。”
閻埠貴摘下眼鏡揉眼。
這差距不是靠幾臺電腦、幾塊漢卡就能追上的。
牽扯基礎研究、工藝、配套、人才、錢、國際規矩……
一堆亂麻。
可難道乾瞪眼?
不能。
他重新戴上眼鏡,眼神亮了。
拿起手邊厚筆記本,皮子上寫著“產業戰略”。
裡頭記著這半年的想法:
“追要挑突破口,找有市場、能轉起來的(像漢字處理、專用通訊),用賣東西的錢養技術。”
“最要命短板是‘芯’和‘魂’(晶片和基礎軟體)。再難也得提前佈局,哪怕眼前不掙錢。跟研究所合作,從專用晶片下嘴。”
“人不對路。大學教的和廠裡要的兩擰著。‘振華’得跟高校綁緊,還得敢請國外華人專家。”
“給上頭提個醒:多買自家創新廠子的東西;建風險投資;關鍵地方組織‘國家隊’攻關,但要放進市場比劃……”
越想越透亮。
“振華”早就不光是個掙錢廠子了。它成了觀察中國電子產業的活例子,也扛著好些人盼自家技術起來的念想。
那自己這些一線琢磨,能不能寫成東西,遞給能說上話的人看看?
這念頭一冒就壓不住。
他抽出一沓稿紙,端端正正寫下:
《關於咱國家電子資訊產業眼下幾個難處的想法和建議——一個廠子裡的實在話》
筆尖沙沙響。
先掰扯世界資訊科技三大勢頭:數字化、網路化、智慧化。
說咱中國是難,可也是機會——技術正在換跑道,舊的沒坐穩,新的剛起跑,正好“換道超車”。
接著拿“振華”遇上的事兒舉例,說國內產業幾個最卡脖子的地方:
一、“重硬輕軟”病。 從上到下都待見看得見的硬體,捨不得在作業系統、資料庫這些“魂兒”上投錢。結果產業根子淺,總被人捏著。
二、上下游各幹各的。 做整機的、做零件的、搞軟體的、研究所的,勁兒使不到一處。外資技術進來也消化不好。
三、自己創新難成活。 缺風險投資,智慧財產權保護不到位,國企創新沒勁頭,民企實力小還老為錢和人愁。
四、人不對路。 頂尖研發人才、懂技術又會管的人才、手藝好的老師傅,都缺得厲害。學校裡教的跟不上廠裡變的。
針對這些,他提了幾個能上手乾的建議:
第一,搞“固本強基”工程。 國家掏錢死磕基礎軟體。鼓勵像“振華”這樣有底子的廠子參與,幹出樣子的政府多采購,稅上給實惠。
第二,推“鏈式創新”。 挑幾個要緊地方,政府牽頭把上下游廠子、研究所攢一塊兒,合夥攻關,成果大家分。
第三,養“創新林子”。 多搞幾個像中關村的地方,改規矩,弄風險投資,護好智慧財產權,把國外能人引回來。
第四,啟動“卓越工程師”計劃。 改工科教育,讓廠子多摻和課程設計。設獎學金把好學生往關鍵技術地方引。大大方方去全世界劃拉頂尖人才。
寫到結尾,心裡那股勁兒湧上來:
“……廠子的命,連著國家的運;產業的起來,靠著政策的眼光。眼下正是咱自家資訊產業憋足勁兒追上去的關鍵時候!”
“作為從北京胡同裡爬出來的科技廠子,‘振華’覺得肩上擔子沉,也知道前頭路難走。可我們信,只要國家看得遠指得明,市場環境公平,政策穩穩當當,加上無數不甘心總跟人後頭的同行埋下頭苦幹,中國人早晚能在世界資訊科技山頂上佔住自己的地方!”
“上頭這些想法粗淺,可都是從一線實打實幹中琢磨出來的掏心窩子話。要是能對定政策的同志有一丁點兒參考,那就值了。”
寫完最後一個字後,閻埠貴如釋重負地長出一口氣,並將手中緊握已久的筆輕輕地放在桌子上。
此刻,透過窗戶向外望去,可以看到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顯然已是黎明時分。
整整一夜未眠啊!
然而令人驚奇的是,儘管連續奮戰了一整晚,但閻埠貴卻絲毫沒有感到睏倦之意,反而覺得自己的精神狀態異常良好、精力充沛無比。
彷彿有一股熾熱而溫暖的氣息從心底湧起,然後緩緩沉澱下去,最終轉化成一種堅實且篤定的力量充盈於胸膛之中。
對於接下來要做的事情,閻埠貴心裡其實很清楚:把這份材料交上去之後,或許並不會產生任何波瀾;但同時,它也極有可能會引發某些人的關注與重視。不過這些都無關緊要啦……
要緊的是他把自個兒、廠子、國家命運這些琢磨清清楚楚捋明白了。
這本身就是往前走。
他再也不是隻盯著四合院、只操心眼前事的“閻老西”了。
晨光照在寫滿字的稿紙上,也照在他平靜又透著勁兒的臉上。
新的一天開始。
琢磨和實幹的路,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