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說越激動：“我說可以增加人手，兩班倒。李工又說新人不熟悉程式碼和電路，來了反而添亂。
爸，您說，市場不等人啊！銀行系統這個口子開啟了，後面多少單位看著呢？要是咱們拖拖拉拉，別的公司搶先做出類似產品怎麼辦？”
閻埠貴沒有直接回應，而是看向閻解成：“解成，你怎麼看？”
閻解成推了推眼鏡，思考片刻道：
“解放，趙工和李工是專案骨幹，他們的顧慮有道理。硬體設計和軟體除錯，尤其是涉及金融系統的穩定性和安全性，確實急不得。
我記得所裡以前有個專案，因為趕工跳過了一些測試環節，結果在現場執行時出現嚴重故障，損失比拖延工期大得多。”
“大哥！你們搞科研的總是求穩！”
閻解放反駁道，
“但市場是戰場！機會稍縱即逝！我們‘振華’能有今天，不就是因為當初搞漢卡、搞教育電腦動作快，搶佔了先機嗎？”
“搶佔先機不等於忽視質量。”
閻埠貴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分量，
“解放，你急著開啟市場，這沒錯。但你要明白，不同的市場，有不同的遊戲規則。
教育電腦我們可以快速迭代，因為教學環境容錯率相對高些。但銀行系統，涉及資金安全，穩定和可靠是第一位的。
一次重大的故障，就可能讓我們永遠失去這個市場，甚至毀了‘振華’的聲譽。”
閻解放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看到父親嚴肅的眼神，又把話嚥了回去。
“你犯了一個很多年輕管理者都會犯的錯誤——把技術研發當成生產線，以為加人加班就能線性地縮短時間。”
閻埠貴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子裡正在發芽的樹木，
“技術創新，尤其是複雜的系統整合，有其客觀規律。有些‘坎’，必須一步一步邁，沒有捷徑。”
他轉過身，看著二兒子：
“我知道你壓力大，想證明自己。但管理不是發號施令，尤其是管理技術人員。你要懂技術，更要懂人心。
趙工為甚麼跟你拍桌子？不是因為他不著急，而是他比你更清楚哪些環節能壓縮，哪些環節絕對不能省。
你要做的，不是強行壓任務，而是和他一起，重新梳理流程，看看有沒有並行的可能，有沒有工具可以提升效率，有沒有非關鍵路徑可以調整。”
閻解放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皮夾克的拉鍊。
“這樣吧，”
閻埠貴做出了決定，
“下個月，深圳有個國際電子資訊產品博覽會。你代表‘振華’去參加，不要只盯著我們的展臺，多去看看國外的先進產品，多和同行交流，也感受一下真正的市場競爭是甚麼樣子。
專案這邊，暫時讓趙工按他們的節奏推進，你每天電話跟進就行。”
“去深圳？那專案……”閻解放有些愕然。
“離開一陣，對你，對專案，都好。”
閻埠貴意味深長地說，
“有時候，退一步，反而能看得更清楚。記住，你這次去的任務不是簽單，是學習，是開闊眼界，是想明白一個問題：作為一個管理者，你的核心價值到底是甚麼。”
閻解放沉默了半晌，終於點點頭：“爸，我懂了。我去。”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遠在大洋彼岸的閻解睇打來了電話。
電話裡，她興奮地告訴家人，她參與的晶片設計專案取得了重要進展。
她的導師對她的工作評價極高，建議她可以考慮畢業後留在美國頂尖的實驗室繼續深造或工作。
“爸，導師說以我的能力，在這裡會有非常好的發展前景，能接觸到最前沿的裝置和理念。”
閻解睇的聲音透過電話線傳來，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朝氣和對未來的憧憬。
閻埠貴握著話筒，語氣一如既往的溫和：
“解睇，爸爸為你驕傲。國外有國外的優勢，你能學到真本事，這很好。”
但他話鋒一轉，聲音沉穩而清晰：
“不過爸爸也想提醒你，你在那邊接觸的‘前沿’，很多時候是建立在別人搭建的基礎之上的。
真正的創新，真正的突破，往往源於對根本問題的深刻理解和不懈探索。
咱們國家現在正處在發展的關鍵時期，對核心技術人才的渴求是前所未有的。你在這裡，可能不會立刻有最先進的裝置，但你面臨的，是最真實、最迫切的需求。”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還記得你離家時我說的話嗎？無論走多遠，根在這裡。你的才華，就像一顆種子，在國外的沃土裡可以發芽生長，但只有移回生你養你的這片土地，才能長成參天大樹，廕庇一方。
爸爸不替你決定，只希望你在做選擇時，把眼光放得更長遠一些。”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傳來閻解睇堅定的聲音：
“爸，我記著呢。我就是跟您彙報一下情況。我的論文方向已經定了，就做‘面向工業控制的高可靠性嵌入式晶片設計’，這跟國內製造業升級的需求是緊密相關的。等我學成了，一定回去！”
掛了電話，閻埠貴走到書桌前。
窗外，暮色四合，四合院裡各家各戶陸續亮起了燈，暈開一團團溫暖的光暈。
他的三個孩子，選擇了三條不同的道路，卻都在朝著各自認定的方向努力成長。
解成選擇了深耕技術的“慢”路，但這條路指向的是無法被替代的專業深度；解放需要經歷市場的摔打和管理的磨礪，才能褪去急躁，真正擔起責任；解睇在海外汲取養分，心卻始終繫著家國。
閻埠貴鋪開一張宣紙，研墨提筆，寫下八個大字：“因材施教，各展其長。”
墨跡在燈下泛著光。
他知道，這才是教育的真諦，也是一個父親能給孩子們最寶貴的財富——不是為他們鋪好路，而是幫他們看清自己的路，然後堅定地走下去。
而他們每一個人的成長，最終都將匯聚成這個家庭，乃至這個國家前行的力量。
春寒料峭，但希望已在每一個選擇中悄然萌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