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華漢卡”釋出會引發的訂單熱潮，像一股洶湧的春潮，瞬間淹沒了“振華科技”那小小的四合院總部。
東耳房研發部連夜趕製出來的幾十塊樣品和初期備貨，在幾天內就被一搶而空。
閻解放負責的“生產”——如果那在耳房裡手工焊接、除錯的零星產出能被稱為生產的話——完全跟不上雪片般飛來的訂單需求。
閻家堂屋臨時充作的業務室裡，電話鈴聲此起彼伏。
秦淮茹和臨時來幫忙的於莉接電話接到嗓子冒煙，登記訂單的本子很快就用掉了一大半。
看著那不斷累加的數字，喜悅之餘，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也沉甸甸地壓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爸，這樣不行！”
閻解放衝進閻埠貴的書房，手裡拿著最新的訂單彙總，臉上沒有絲毫髮佈會成功後的喜悅，只有焦灼。
“光是確認的訂單就超過五百套了！後續還有更多意向！靠我們幾個人手工做，一年也做不完！而且質量很難保證一致！”
閻埠貴緩緩地從那堆積如山般的技術資料裡抬起頭來，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下面掛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彷彿比之前全力投入到專案攻關時還要濃重幾分。
其實對於當前所面臨的問題有多麼嚴重，他心裡再清楚不過了。
儘管他們已經在實驗室裡取得了階段性的勝利，但這僅僅只能說明這項技術具備一定的可行性而已；若想真正把它變成能夠源源不斷、穩定地推向市場並滿足廣大消費者需求的合格產品，則還需要藉助高度發達且先進成熟的現代工業化大生產才行啊！
“我知道。”
閻埠貴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揉了揉眉心。
“我們缺乏生產線，缺乏熟練的產業工人，缺乏標準化的質檢流程。小作坊模式，到此為止了。”
“那怎麼辦？這麼多訂單，總不能退掉吧？”
閻解放急了。
閻埠貴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幾株在春風中搖曳的嫩綠新芽，目光沉靜而深遠。
“單靠我們自己，消化不了。必須借力，借船出海。”
“借誰的船？”
“國營大廠。”
閻埠貴轉過身，語氣篤定。
“他們有現成的生產線，有熟練的工人，有完善的質量管理體系。最重要的是，他們有我們需要的生產許可證和‘出身’。”
在八十年代初，與有正規背景的國營廠合作，是很多民營科技企業規避政策風險、快速實現量產的不二法門。
他腦海中首先浮現的，就是七機部下屬的那家無線電元件廠，以及那位在釋出會上鼎力支援的李科長。
事不宜遲。
第二天，閻埠貴就帶著精心包裝好的“振華漢卡”最終樣品、厚厚一疊技術資料和市場反饋報告，以及一顆志在必得又略帶忐忑的心，再次來到了那家國營大廠。
廠區還是那個廠區，高聳的煙囪，轟鳴的機床聲，穿著藍色工裝匆匆來往的工人。
但這一次，閻埠貴的心境已然不同。
上一次來，是尋求一點零星的元器件支援；這一次，他是來談戰略合作的。
李科長熱情地接待了他，還是在那個略顯陳舊但寬敞的辦公室裡。
“閻工，恭喜啊！聽說你們的釋出會大獲成功！訂單接到手軟了吧？”
李科長笑著給閻埠貴沏上茶。
“託李科長的福，反響確實不錯。”
閻埠貴謙遜地笑了笑，將帶來的樣品和資料放在桌上。
“正因為訂單太多，我們那個小作坊實在無力承擔，所以今天冒昧前來，是想尋求與貴廠的深度合作。”
“哦？怎麼個合作法？”
李科長來了興趣，身體微微前傾。
閻埠貴有條不紊地闡述了他的構想：
“由我們‘振華科技’提供‘漢卡’的全部技術資料、核心晶片採購渠道和軟體固化程式，貴廠利用現有的生產線和人員進行生產。產品可以使用聯合品牌，或者由貴廠代工。銷售和市場由我們‘振華’主要負責。”
他講得清晰明瞭，對技術細節和市場前景分析得頭頭是道。
李科長聽著，不時點頭，顯然對“振華漢卡”本身和其市場潛力非常認可。
然而，當閻埠貴提到“振華科技”是一家“集體所有制”公司時，李科長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沉吟片刻，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面露難色：
“閻工，不瞞你說，你們這個產品，確實是個好東西，前景我也很看好。但是……跟我們廠合作……這事兒有點難辦啊。”
他頓了頓，斟酌著詞句：
“我們廠是正兒八經的國營單位，流程、規矩比較多。跟你們這種……嗯……‘集體’性質的單位合作，沒有先例。廠裡領導班子討論起來，恐怕會有不少顧慮。這‘出身’問題，有時候比技術本身還麻煩。”
他說的比較委婉，但閻埠貴聽明白了。
在計劃經濟的慣性思維裡，國營大廠與一個街道下屬的集體所有制小公司“平等”合作，確實顯得有些“掉價”，也存在著政策上的模糊地帶和風險。
“李科長，我理解貴廠的難處。”
閻埠貴沒有氣餒，語氣依然誠懇。
“但是，機會不等人。計算機普及是大勢所趨，漢字處理是剛需。現在市場已經起來了，如果我們不能迅速佔領，很快就會有模仿者出現。貴廠擁有我們急需的生產能力，我們擁有市場和核心技術，這是雙贏的合作。”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李科長嘆了口氣，“可是閻工，廠子裡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這事，得上會討論。我估計，反對的聲音不會小。”
接下來的談話，雖然依舊保持著表面的客氣，但明顯能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壁壘。
李科長反覆強調體制差異和流程困難，閻埠貴則不斷強調市場機遇和技術優勢。
雙方就像在下一盤棋，都在試探對方的底線。
談判，陷入了僵局。
當閻埠貴踏出工廠大門的時候，一陣和煦的春風輕輕拂過他的面龐，但不知為何，他竟感覺到了一絲絲涼意。
這種感覺讓他不禁陷入沉思：僅僅擁有先進的技術以及廣闊的市場前景，似乎並不能完全解決眼前面臨的困境啊！
想要衝破現有的體制障礙，恐怕還得依靠更為深邃的智慧、超乎常人的耐心還有爐火純青的妥協技巧才行呢……
閻埠貴緩緩轉過身來，目光凝視著身後那座宏偉而壯觀的巨大廠區，彷彿能透過重重迷霧看到未來發展道路上隱藏的無數荊棘與坎坷。
他暗自琢磨著接下來應該如何落子佈局才能步步為營、穩操勝券——就如同在下一盤錯綜複雜且變幻莫測的棋局一般充滿挑戰與變數。
原本以為只要藉助他人之力便能順利登上成功之舟揚帆起航，可現在才發現原來這艘所謂的並不是那麼容易攀爬上去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