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直到兩人踏上二樓,看見光著上身、正忘情扭動身軀大跳熱舞的天養生,那沉醉投入的模樣宛如縱情狂歡,他們才恍然明白星仔為何溜得比兔子還快。
“我的天……”
“可真夠熱鬧的。”
賀一寧回過神,趕忙上前打了個清脆的響指。
他實在不敢再看下去,生怕下一秒這位就要褪下最後束縛——那場面簡直不敢想象。
“啪!”
“嗯……?”
響指聲落,正翹臀擺腰的天養生渾身一僵,茫然地望向眼前的賀一寧,再低頭看了看自己 的上身,先前星仔發動能力的那一幕驟然閃過腦海。
他的臉色瞬間冰封,眼中幾乎要迸出血絲。
“咔嚓——咔嚓——”
忽然,一連串相機快門聲清脆響起。
賀一寧與天養生同時一愣,循聲望去,只見李富正憨笑著擺弄一臺相機,手裡揮動剛剛顯影的照片,饒有興致地端詳。
天養生的臉徹底黑了。
賀一寧嘴角微微抽動,一時語塞。
他甚至能清晰感覺到周遭空氣驟然降溫,一股澎湃的殺意如實質般籠罩了整個二樓。
“你要不要……先穿上衣服再找他理論?”
他試著乾笑提議。
天養生根本充耳不聞,目光死死鎖住李富,額角青筋暴跳。
賀一寧無奈扶額,苦笑道:“要打可以,打壞的東西……從你們月錢里扣。”
話音未落,天養生已如箭般筆直衝向李富,從牙縫裡迸出恨極的怒吼:“周星星——李富——我要你們倆的命——!”
怨憤的咆哮震盪著整間牛雜店。
緊接著,激烈的打鬥聲便從二樓轟然傳來。
一樓廳堂裡的食客們齊齊一愣,隨即那些熟客便恢復常態,淡定地招呼同伴繼續用餐。
“沒事沒事,尋常切磋罷了,在這兒是常有的。”
“吃菜吃菜,多見幾回就習慣了。”
“估計又是天養生或者王建軍在上面活動筋骨呢,大家慢用。”
與友人們簡單打過招呼,店裡的熟客們便又笑鬧著舉杯暢飲起來。
這家牛雜鋪隔三差五就要上演全武行,他們早已習以為常——都是讓王建軍和龍五這兩個慣犯給慣出來的。
…………………………
勞斯萊斯緩緩滑入加多利山的夜色。
前座李富仍掛著那副憨實笑容,後座的賀一寧卻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想到二樓那被折騰得如同遭了劫匪的狼藉場面——除了他那間辦公室尚算完好,其餘各處皆不堪入目——明日又得找人重新收拾,便覺一陣頭疼。
再看李富這副毫髮無傷的模樣,便知天養生非但沒能奪回相機與照片,反倒吃了虧。
離去時那小子特意戴墨鏡遮掩眼眶青腫,故作兇狠的模樣嚇退了不少路人。
賀一寧暗自搖頭,再這般鬧下去,只怕天養生遲早要被星仔他們逼得跳腳,心中不由替他嘆了一聲。
車身轉過彎道,卻在宅門前突兀剎住。
正為天養生默哀的賀一寧抬眼問道:“怎麼回事?”
“有兩人攔車。”
李富應聲下車。
攔在車前的正是丁孝蟹與丁益蟹兄弟。
丁孝蟹抬手攔停車子,而額纏繃帶的丁益蟹則垂首跪在道旁,姿態畏縮。
“兩位是?”
李富邁步擋在丁孝蟹身前。
“賀先生!小弟無知冒犯了府上兩位夫人,求賀先生網開一面!”
丁孝蟹試圖靠近車窗,卻被李富穩穩攔住,只得提高聲音朝車內喊道,“只要您肯高抬貴手,我丁孝蟹任憑差遣!”
車窗緩緩降下,露出賀一寧線條清晰的側影。
他目光掃過兄弟二人,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丁孝蟹,聽說你重家庭,這點我們倒是相似。”
丁孝蟹眼中乍現希冀,連忙躬身:“多謝賀先生體諒!”
“你的為人我有所耳聞,本是欣賞的。”
賀一寧話鋒微轉,視線落向丁益蟹,“可惜令弟的作派,實在令人難以忍受。”
他收回目光,語氣平靜如常:“給你三日時間。
逃離香江也罷,放手一搏也好,只要你們兄弟四人能走得出去,前事我便不再追究。”
“小富,開車。”
“是。”
李富拎起失魂落魄的丁家兄弟輕放到路旁,車子無聲駛入院門。
丁孝蟹盯著車尾消失的方向,眼底翻湧著暗潮。
丁益蟹惶惶湊近:“大哥,現在如何是好?”
“回去再說。”
丁孝蟹轉身邁步,腦中已飛速盤算起退路。
若非山窮水盡,他絕不願與賀一寧硬碰——逃或許尚有一線生機,拼命卻註定九死一生。
他還不至於那般愚蠢。
丁益蟹不敢再言,低頭跟在兄長身後。
這禍端由他而起,此刻唯有沉默。
…………………………
入夜,忠青社辦公室煙霧繚繞。
丁家四兄弟悶坐無言,菸蒂堆滿了桌沿的灰皿。
丁旺蟹掐滅手中半截香菸,嘆息道:“方家不肯鬆口,老二現在只是假釋,警方限制離境,想搭飛機或渡輪離開香江……幾乎沒有可能。”
丁孝蟹聞言徒手捻熄菸頭,火星燙過指腹亦無所覺。”老二老三分頭去聯絡各路蛇頭。
老四帶人盯緊方家,必要時……把人扣下。”
他聲音沉冷,“記住,儘量別傷她們。”
“明白。”
三人相繼離去,獨留丁孝蟹立在昏暗的室內。
他仰首望著天花板上搖晃的吊燈,喉間溢位一聲低喃:
“老爸……換作是你,會怎麼選?”
…………………………
子夜零時,油麻地牛雜店所在的長街已陷於沉寂。
燈火盡熄,整條巷道沉入墨色。
唯有鄰近唐樓窗隙漏出幾縷零星光暈,勉強勾勒出兩側屋舍模糊的輪廓。
夜色深沉,長街空寂。
一個披散長髮的男人踉蹌走著,衣衫襤褸,敞開的衣襟下露出稜角分明的腹肌輪廓。
他眉宇間凝著揮之不去的鬱色,一手死死抵住腹部——飢餓已折磨他太久太久。
拐過街角,一股濃郁香氣陡然鑽進鼻腔。
他猛然頓住腳步,喉結滾動,目光死死鎖住那間早已打烊的牛雜鋪子。
招牌在夜風裡微微晃動,緊閉的捲簾門上貼著一張招工告示,紙角在風中簌簌作響。
男人立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夜風灌進他破開的衣縫,露出底下精悍的軀體。
他就這樣站著,從深夜站到凌晨,直到腹中雷寧再度炸響。
“咕——咕嚕——”
巨響在空蕩街道上回蕩。
他眼底最後一絲猶豫終於崩斷,大步上前,五指扣住捲簾門 的小門,猛力一扯!刺耳的撕裂聲裡,鐵皮門板竟被生生扯開。
濃香如浪撲面。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翻騰的飢火,矮身鑽進店內。
廚房昏黑,唯有 那口大鍋靜靜蹲著。
鍋裡殘著半鍋冷透的牛雜,雖已涼卻,餘香猶在。
男人眼底燃起光,抓過碗筷便撲到鍋邊,徒手撈起肉塊塞進口中。
吞嚥聲粗重急促,吃著吃著,他忽然轉身擰開爐火,藍焰騰起,將那一鍋殘羹重新燒得滾沸。
………………
翌日清晨,黑色轎車緩緩停穩。
賀一寧剛推開車門,便見牛雜店門外堵滿了人。
平日排隊食客此刻全擠作一團,喧嚷聲裡夾雜著零星的助威吶喊。
“天養生!攻他下盤!”
“龍五,別留手!”
“按住那偷兒!”
賀一寧與阮梅、王建軍交換眼神,三人撥開人群擠向前去。
圍觀者見是老闆來了,紛紛讓開通道。
店內景象令他們一怔——天養生與龍五正合力圍攻一名長髮精壯男子。
那男子雖是以一敵二,卻只守不攻,身形挪移間總能在毫厘之際避開重擊,偶爾格擋反震,竟將天養生推得踉蹌後退。
更奇的是,站在一旁的星仔已滿頭大汗,雙掌合十唸唸有詞,可那男子眼神始終清明,絲毫未受催眠術影響。
“這人昨夜破門進來偷吃牛雜,吃飽便睡在了廚房。”
阿旺湊到賀一寧耳邊急聲道。
賀一寧目光落在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心頭驟然閃過一個名字。
他再不遲疑,縱身掠入戰圈,雙臂一分震開龍五與天養生,旋身踏步,肘如重炮直轟男子心口!
男子神色倏變,輕慢盡散,粗壯手臂肌肉賁張,硬生生迎上這一記頂心肘。
“砰!”
悶響如擂重鼓。
男子連退數步,右腳猛踏地面方止住退勢,瓷磚應聲迸裂,腳掌陷進碎坑之中。
他抬頭望向對面——賀一寧只退兩步便穩如磐石,衣衫未亂,氣息平穩。
“閣下何人?”
男子沉聲發問,眼底終於湧起凝重。
賀一寧露出微笑:“我才是這裡的老闆。”
阮梅和王建軍等人見狀立刻圍攏到他身旁。
那身材結實的男子聞言怔了怔,有些窘迫地抓了抓頭髮,神色歉然:“實在抱歉,我不知道老闆是您。
沒打招呼就動東西是我的錯,還請各位包涵。”
“剛才和這兩位兄弟過招也是我不對,一時手癢沒忍住。”
說完他便躬身致歉,態度懇切,神情坦然。
賀一寧並未立刻接話,而是示意龍五和王建軍先請散周圍聚攏的人群,隨後對男子抬了抬手:“上樓談吧。”
男子稍頓,便跟著他往二樓走去。
星仔與天養生的目光卻有些憋悶——天養生來到此地後才發覺,除了普通職員,其餘的人他一個也打不過,如今隨便來個陌生人都能輕易制住他;星仔則是頭一回遭遇異能失效,這人竟完全不受他的幻術影響。
…………
二樓辦公室裡,阮梅靜靜沏著茶。
賀一寧請男子落座,含笑問道:“怎麼稱呼?從哪兒來?”
男子眼神恍惚了一瞬,掠過一絲痛楚,繼而苦笑道:“叫我王力就好,我從灣灣來的。”
“王力?”
賀一寧低聲重複了一遍,隨即笑容愈發溫和,對待王力的態度也明顯熱絡起來。
“看你樣子,是好久沒吃飯了吧?倒不像是會做偷摸事的人。”
“已經五天沒吃上飯了。
我沒有證件,到香江這些日子一直在流浪,問過好多地方都不收沒身份的人,所以昨夜才……”
王力說到這裡愧疚地低下頭。
賀一寧聽了反而眼中一亮,拍了拍他的肩:“這可就……太遺憾了!”
他險些脫口說出“太好了”,忙輕咳一聲,正色看向王力:“不過別擔心,四海之內皆兄弟。
你的處境我很同情,以後就留在這兒工作吧,證件的事我會託人幫你辦妥。”
王力抬頭,感激地看了賀一寧一眼,又搖頭推辭:“這怎麼行,已經給老闆添太多麻煩了。”
“你還把我的門拆了呢,”
賀一寧接過阮梅遞來的茶盞,不容分說地定下,“留下幹活抵債吧,就這麼定了。”
“就留下來吧,店裡本來也在招人,你正合適。
沒地方住可以住這兒,二樓還有空房間,順帶幫忙照看店面。
生活用品我等會兒和阿旺去給你買來。”
阮梅將一杯茶輕放在王力面前,柔聲勸道。
王力趕忙雙手接過茶杯。
他心裡明白兩人是有心幫他,自己也確有留下謀生的念頭——終日流浪終非長久之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