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敗退的一行人縮著肩膀,在一片奚落中悻悻退場。
幾個好事的仍扯著嗓子在後面嘲弄。
雷耀陽醉得厲害,踉蹌起身時險些栽倒,被手下慌忙扶住。
“快,搭把手!”
“老大當心腳下……”
幾名小弟架著步履蹣跚的雷耀陽,搖搖晃晃消失在街角。
經此一事,雷耀陽暫且收斂了氣焰,陳楚的聲望則愈發高漲。
大飛對陳楚更是敬佩有加,心底已將對方視作標杆。
幾日後,韓賓來電邀大飛小聚。
電話裡韓賓說才從海外回來,帶了幾瓶上好洋酒,請大飛共嘗。
大飛一聽便來了興致,爽快應約。
二人約在一家酒樓窗邊落座。
大飛急不可耐地催韓賓亮出好酒。
韓賓失笑:“急甚麼?既請你來,還能少了你的?”
說著從包中取出兩瓶標識醒目的八二年拉菲。
大飛瞥了一眼,興致驟減:“搞這麼大陣仗就請我喝這個?不是吹,我那場子裡堆的這種酒都快發黴了,早喝膩了。”
他向後一靠,滿臉索然。
韓賓聞言笑出聲來。
大飛挑眉:“笑甚麼?我說錯了?”
“別跟我裝糊塗,”
韓賓慢條斯理道,“你場子裡流轉的是些甚麼貨色,自己沒數?說直白些,你那兒一年耗掉的所謂‘拉菲’,怕是比人家正統酒莊全年產量還多。”
他邊說邊旋開瓶塞,一股醇厚酒香頃刻瀰漫開來。
大飛不由得深吸一口氣。
“嘖,聞著倒是不太一樣……”
“快斟上,讓我嚐嚐。”
大飛又連聲催促。
二人對坐窗邊,舉杯慢品。
大飛全神貫注於酒液滋味,連連稱歎;韓賓卻顯得心不在焉,一面隨口應和,一面不時向窗外掃視,彷彿在等候甚麼。
大飛渾然未覺,除了紅酒,又喚來烈酒助興。
幾輪杯盞往來,二人皆染醉意。
韓賓面頰泛紅,伏在桌沿似已不支。
大飛晃著酒杯搖頭:“你這酒量也忒淺了,往後怎麼應付場面?我手下隨便挑個小弟都能喝過你。”
他自顧自仰頭乾杯,未瞧見韓賓埋在臂彎間悄然勾起的嘴角。
小酒館外的夜色裡驟然剎停一輛深色廂型車,側門滑開,數個戴著猙獰鬼王面罩的身影迅捷躍出,手中利器寒光隱現。
這夥人闖進店內,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四周,最終牢牢鎖定了靠窗那桌的兩位客人。
不待酒客們反應,蒙面人們已持刃直撲而去。
館內霎時驚叫四起,杯盤碎裂聲與桌椅碰撞聲混作一團。
“殺、殺人了!”
“快逃命啊——”
恐慌如潮水般漫開。
有人蜷身鑽入桌底,有人踉蹌衝向門外,更有人僵在原地抖如秋葉。
而臨窗桌旁,大飛正舉杯與癱在桌上的韓賓碰盞,對身後的騷動只當是尋常喧譁。
他啐了一口,扭頭朝門口方向嚷道:“號喪呢?沒見爺在喝酒?”
話音未落,一道冷冽刀光已照面劈來。
大飛渾身汗毛倒豎,殘存酒意瞬間蒸散。
他猛然側翻,堪堪避過那記直刺,刃尖“噗”
地沒入身後沙發靠背。
兩名鬼麵人步步緊逼。
大飛在狹窄的卡座間騰挪閃躲,眼角餘光瞥見仍伏案不醒的韓賓,急得喉頭冒火:“死仔!還睡?刀架脖子上了!”
韓賓恍若未聞。
第三名襲擊者已悄然繞至桌側,利刃高舉,眼看就要朝韓賓後心扎落。
“頂你個肺……”
大飛咒罵著抓起半杯殘酒潑向那人面門,同時俯身攥住韓賓腳踝猛力一拽,將人硬生生拖到地上。
刀鋒擦著韓賓衣角掠過,劃開一道裂帛之聲。
鬼麵人們攻勢未歇。
大飛抄起盤中碗碟擲砸,瓷片爆裂聲中趁機扯下外套纏裹右臂,權作護盾。
對方出手盡是殺招,幾次刃風貼著他咽喉掠過,驚出冷汗涔涔。
而韓賓依舊癱軟如泥,全靠大飛左支右絀才未成刀下亡魂。
驟見寒光又起——第四名襲擊者悄無聲息貼近,短刀直刺韓賓心口。
大飛瞳孔驟縮,擰身橫臂格擋。
“嗤”
一聲悶響,纏裹厚布的小臂傳來銳痛,刃尖已沒入三分。
“呃啊!”
大飛痛呼一聲,反手一記重拳狠狠砸出,將那襲來的鬼麵人震退數步,連對方手中兵器也擊落在地。
多虧他身上衣物厚實,布料紮實,層層纏繞下才抵住了方才那險惡的一擊。
擊退敵人剎那,大飛順勢抄起桌邊短棍,再度迎戰。
二人纏鬥不休,一時難分高下。
整場搏殺中,大飛始終將醉倒的韓賓護在身後,寸步不離。
數次對方欲強行突破,皆被他奮力攔回。
應對攻勢之間,大飛嘴上更是罵聲不絕:
“韓賓你這禍害,若不是為你,我早脫身走了!”
“今日若真交待在此,你便是頭號罪人。”
“往後任你說破天,我也再不與你飲酒——旁人喝酒傷身,同你喝酒簡直要命!”
他氣得連聲怒斥,偏又對那爛醉如泥的韓賓無可奈何。
終究做不到拋下同伴獨自逃生。
戰局便這般僵持不下。
殊不知,纏鬥正酣時,韓賓卻悄悄掀開一線眼簾。
瞥見大飛拚死相護的姿態,他嘴角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
就在大飛漸感不支之際,身後忽然傳來動靜。
韓賓竟晃晃悠悠站起身,朝那群鬼麵人隨意擺了擺手。
“夠了,退下吧。”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違逆的味道。
蹊蹺的是,那些黑衣人聞聲即止,齊齊躬身行禮,旋即迅捷無聲地撤出了酒館。
一切發生得太快,大飛怔在原地,尚未回神。
韓賓卻已安然坐回原位,重新執起酒杯,慢悠悠啜飲一口。
大飛面色鐵青,盯住他質問:“甚麼意思?那些人是你安排的?你究竟在搞甚麼把戲?”
此刻他滿心困惑,怒火暗湧。
韓賓反而朗聲笑起來,招手示意他近前坐下。
大飛擰眉不動,憤然道:“不說清楚,這事沒完!”
“我方才拚命護你,竟是被當猴耍麼?”
他著實惱了,這般戲弄滋味令人憋屈。
韓賓起身將他按到座上,歉然賠笑:“消消氣,今日算我過錯。
但你且聽我解釋——此舉確有緣由。”
大飛半推半就坐下,面色仍沉。
韓賓斟滿一杯酒,從容道來:
“你猜得不錯,那些面具人是我事先佈置,只為試探你心性。”
“你的作為令我欽佩,也透過了這場考驗。”
他眼中流露出讚賞之色。
大飛一揮手,嗤笑道:“誰稀罕你試探?”
“繞這麼大圈子,究竟所為何事?”
他追問道。
韓賓深知大飛脾性,不再迂迴,直言相告:
“實話說,我向來欣賞你為人。
洪興社裡,你行事作風無愧身份。”
“以你能力與品性,眼下地位實在委屈了。”
他深知大飛餘怒未消,專揀懇切話語,由衷誇讚一番。
大飛表面仍板著臉,心下卻早已舒坦許多。
這般當面讚譽,對他甚是受用。
韓賓繼續道:“你我可謂同病相憐。
自上次競選話事人落敗,你便在社團邊緣徘徊。”
“正因經歷相似,我才更明白你處境,實在感同身受。”
言罷,他搖頭輕嘆,舉杯一飲而盡。
大飛一擺手打斷對方。
“少來這套,有甚麼話敞開了說。”
他顯得興致缺缺。
韓賓立刻接話:“社團最近要選屯門話事人——我想推你上去。”
大飛怔住了。
這等好事竟會落到自己頭上?簡直像憑空撿了個大便宜。
上一回競爭失利始終是他心裡的疙瘩,至今未能釋懷。
社團的規矩他明白,輸了便是輸了,再多不甘也只能嚥下去。
可眼下這機會實在難得,屯門這一局的競爭遠不如上次激烈,以他的資歷和近期表現,勝算並不小。
但他臉上卻擺出滿不在乎的神情。
“我現在過得挺自在,何必去攬那麻煩差事?屯門那地方哪比得上銅鑼灣熱鬧。”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一副懶散模樣。
韓賓笑了笑。
“你是明白人,屯門究竟怎樣你我心知肚明。
錯過這次,下一回不知要等到甚麼時候——你真不動心?”
他說著深深看了大飛一眼。
大飛沉默下來。
空氣裡掠過一絲微妙的凝滯。
半晌,他略顯無奈地嘆了口氣。
“韓哥,你就別拿我逗趣了。
就算我有心思,社團裡能耐人多的是,哪輪得到我出頭?”
韓賓卻正色道:“不,只要你願意,我會全力支援。
我在社團裡還有些分量,也能聯絡幾位朋友一同推舉。
我看重的是你這個人——屯門話事人的位置,非你不可。”
他語氣懇切,毫不掩飾賞識之意。
大飛腦中飛快盤算。
事情來得突然,韓賓的真實意圖尚未摸清,他不敢貿然應承,只得暫且含糊應對。
“承蒙韓哥看得起,但我這人俗氣得很,擔不起這般看重。
屯門這事我還得再想想,過幾日給您答覆。”
他邊說邊起身舉杯。
韓賓還想再勸,大飛已搶先開口:
“不管最後我選不選,這份心意我記下了。
這杯敬您。”
說罷仰頭飲盡。
話至此,再催促便顯得不知趣了。
韓賓只得作罷。
“好,總之話已帶到。
你怎麼決定我都尊重,需要時我必定撐你。”
兩人繼續飲酒談笑,大飛心底卻墜了幾分重量。
那日下午酒散後,大飛回到自家會所歇了一夜。
次日清晨,屯門話事人之事仍在腦中盤旋,攪得他心神不定,遲遲難做決斷。
正煩亂時,覺察到兄長情緒低落,走近輕聲問:
“哥,出甚麼事了?瞧你愁眉不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