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你說得在理,是該壯士斷腕了。”
“如今洪興勢頭正猛,硬碰硬既費功夫又沒勝算,還不如另尋出路。”
戴泉當下拿定主意,要設法聯絡花仔榮。
外人想找花仔榮,恐怕得翻遍半個江湖;但戴泉用不著這樣麻煩。
他有自己的門路,想聯絡誰,不過是一通電話的事。
當晚,戴泉便撥通了花仔榮的號碼。
鈴聲才響了一下,那頭就接了起來。
花仔榮正坐在馬桶上,突如其來的鈴聲驚得他心神一亂,連擦都顧不上,提著褲子就衝進客廳抓起了聽筒。
“怎麼樣?那邊有訊息了嗎?對方點頭沒有?到底甚麼時候動手?需要我們怎麼配合?”
他根本沒留意來電顯示——這個號碼是他早年用的,知道的人寥寥無幾,以至於他誤把戴泉當成了天收。
戴泉被這一連串問話弄得雲裡霧裡:“胡扯甚麼?你小子沒睡醒吧?”
花仔榮渾身一激靈,差點把話筒摔出去。
“你……你不是天收?你是誰?”
他頓時警惕起來,話音都打了結。
戴泉卻靠在椅背上,不緊不慢地笑了:“花仔榮,咱們也有些日子沒見了吧?好歹兄弟一場。”
“聽說你最近過得不太順,我這做大哥的心裡也不好受啊……可惜,實在是力不從心吶。”
戴泉專揀漂亮話說,往自己臉上貼足了金。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冷笑。
花仔榮索性把憋著的怨氣全倒了出來:“大哥,做事不能這麼不講情義。”
“我對付陳楚、蔣天生,多半是聽了您的吩咐、替您辦事。
如今您倒撇得乾乾淨淨,不聞不問了?”
“您知不知道,我為這事奔波賣命,不僅掏空了家底,現在連明天在哪落腳都沒著落。”
“要是我真有個萬一……往後社團裡還有誰敢替您賣命?”
花仔榮穩下心神,開始打起感情牌。
戴泉在那頭低聲長嘆,語氣沉重:
“兄弟,這些日子委屈你了……我這不是一得空就聯絡你了嗎?總想著能稍稍補償你一些。”
話說得比曲兒還動聽。
自然,這也是試探對方最妥帖的法子。
花仔榮聽得眼圈一紅,心防頓時鬆了。
“大哥心裡還記掛著我?我還以為早被你當作棄子丟在棋盤外了。”
花仔榮語氣謙卑,舉手投足間都透著對社團大哥的恭敬。
他忽地收斂神情,壓低聲音問:“老大嘴上說要幫我,可眼下這情形,你打算怎麼做?難不成……是想提前解決陳楚和蔣天生?”
“若真能如此,倒省了我不少心力。
只要這兩人消失,所有麻煩便迎刃而解,你我往後也能安枕無憂。”
花仔榮說著,眼底掠過一絲不切實際的期盼。
電話那頭傳來戴泉兩聲乾笑。
“這事暫且放一放。
對了,今晚你得空麼?我想單獨見你一面,有些話得當面說清。”
“電話裡三言兩語終究不便。”
戴泉思路清晰,一步步將對方引入自己的節奏。
花仔榮聽著,防備心逐漸鬆動。
最終,他心底最後一道防線也瓦解了。
急於擺脫困境的他,終究還是決定赴約。
“行,我一定準時到。
您把地址發我,我絕不耽誤。”
花仔榮拍著胸膛信誓旦旦。
兩人最終約在一家咖啡館。
結束通話電話,戴泉隨手將大哥大丟在沙發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連日來的風波已讓他心力交瘁,而花仔榮這個麻煩若處理不當,他自己也難以脫身。
只有解決了花仔榮,他與蔣天生乃至洪興之間的緊張關係才可能緩和。
“花仔榮,別怨大哥心狠。
江湖行走,總要審時度勢。
要怪……就怪你自己太天真。”
望著斷線的電話,戴泉低聲自語。
當晚,戴泉先一步抵達咖啡館。
街邊靜靜停著幾輛舊麵包車,車窗緊閉,車內一片漆黑。
每輛車裡都坐滿了戴泉的手下,他們屏息等待著指令。
“都聽好了,沒有命令誰都不許動。”
“老大交代,今晚必須堵住花仔榮,儘量抓活的。
實在不行,就把命留下。”
車內眾人屏氣凝神,目光齊刷刷鎖住咖啡館正門。
戴泉從奧迪車中跨出。
為示誠意,他只帶了一名隨從。
“都佈置妥了?”
下車時,他低聲問。
隨從微微頷首,目光朝路邊那幾輛車不經意一掃。
戴泉會意,嘴角浮起一絲淡笑。
“走,進去等他。”
他叼起雪茄,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步履閒散地走進咖啡館。
花仔榮不久也到了,卻未急著下車。
他讓計程車沿街緩緩繞行。
“師傅,繼續開,再轉兩圈。”
花仔榮對司機說道。
司機樂得接這種活兒,有錢賺便不問緣由,只覺得這位客人舉止有些反常。
“好嘞,您想繞幾圈都成。”
司機笑應著,穩穩打著方向盤。
花仔榮貼著車窗,警覺地掃視街道四周的環境與地形。
此刻的他如同驚弓之鳥,對戴泉早已心生提防。
若非走投無路,他絕不會冒此風險。
“要不是天收那蠢貨下落不明,何須我親自露面……也不知他死到哪裡去了。”
想到失蹤的助手,花仔榮心頭便竄起一股無名火。
他在咖啡館附近反覆繞了五六圈,來回觀察多次,直到確信沒有異樣,才稍稍定下心神。
“大哥總歸是講幾分情面的,該不會背後捅我刀子。”
花仔榮心裡嘀咕著,到底安下些心來。
“我為社團拼過命,若這樣都要被當作棄子,傳出去道上誰還敢跟他們?”
他擺手讓司機在咖啡館門前停下。
抽出幾張鈔票丟進前座,花仔榮推門下車,不緊不慢地踱進那間飄著焦香的鋪子。
角落卡座裡,戴泉已經等了不知多久。
“大哥,等久了,實在對不住!”
花仔榮遠遠瞧見,立刻揚起笑臉張開手臂,熟絡地大步上前。
戴泉抬了抬眼皮:“怎麼拖到現在?”
眉頭跟著蹙了起來。
“唉,港島這路況,堵得人心煩。”
花仔榮抓抓頭髮,堆著苦笑,“這杯算我賠罪,大哥別計較。”
沒等戴泉說話,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咖啡,仰頭灌了下去。
戴泉從鼻腔裡哼出一聲笑,沒說話。
“大哥,我這事……您打算怎麼幫?”
屁股剛沾上對面沙發,花仔榮就急不可耐地探身問道。
戴泉只顧把玩手裡那隻銀亮的打火機,咔嗒、咔嗒,開開合合。
沉默壓得花仔榮心頭漸亂。
好一陣,戴泉終於開口:“阿榮,動靜鬧太大了。
聽我一句,別硬撐,自己去找蔣天生認個錯。”
“到時我出面保你,洪興多少會給點面子。”
他說完,抬眼看向花仔榮,神色竟是難得的鄭重。
花仔榮頓時炸了,一掌拍在桌面上:“戴泉!你講甚麼瘋話?蔣天生現在只想將我碎屍萬段,我去認錯豈不是送死?”
他雙眼瞪得滾圓,血氣湧上臉皮,漲得通紅。
戴泉卻只淡淡搖頭,嘆了口氣:“本來事情沒這麼麻煩,是你越搞越亂。”
“我想幫,也得有個由頭,才好替你說話。”
“現在不止是你,整個社團都被拖下水——這才幾天,洪興已經掃了我們好幾處地盤。”
“再鬧下去,誰都得不了好。”
他語氣平穩得像在聊天氣,聽不出半點波瀾。
花仔榮只覺得一股腥甜衝上喉嚨。
來之前他還做著夢,指望戴泉舉全社團之力護住自己,大不了兩邊開戰。
誰知等來的竟是勸降。
這哪是指路,分明是推他進火坑。
心涼了半截。
“不可能!”
他咬牙嘶聲道,“我和蔣天生早就只能活一個。
讓我低頭,不如找塊豆腐撞死。”
“大哥,真沒別的法子?你再撥我些人手,我保證能做掉蔣天生!”
戴泉聽得直襬手。
“荒唐!休想再把整個社團拖進你的渾水。”
喝聲陡然轉厲。
花仔榮眼底泛紅,寒意漫上臉來:“大哥這是不管我死活了?”
“我賣命是為了誰?為了社團,也為了你——”
“夠了!”
戴泉猛一拍桌,截斷他的話頭。
“路給你指了,是你自己不走。
別怪當大哥的不講情分。”
話音未落,對面街邊麵包車的滑門嘩啦一聲被扯開。
黑壓壓的一群人影攥著傢伙湧出車門,轉眼便將咖啡館圍得鐵桶一般。
“呀——救命啊!”
“你們做甚麼?出去!快出去!”
店中其他客人驚叫四起。
那群打手已闖進門開始清場,粗聲喝道:
“社團辦事,閒人迴避!今日閉店,都出去!”
店內很快被清空,閒雜人等都被驅散出去。
花仔榮獨自站在狼藉之中,四周全是戴泉的人。
他胸膛劇烈起伏,終於一腳踹翻面前的桌子,抄起杯子狠狠擲向戴泉:
“姓戴的,你還是人嗎?我替社團賣命,被人逼到絕路,你倒好,過河拆橋!”
他嗓音嘶啞,字字都像從牙縫裡迸出來:
“甚麼狗屁義氣,全是假的!這江湖裡,根本就沒兄弟!”
戴泉抹掉臉上的咖啡漬,嘆了口氣:
“阿榮,你也體諒體諒我。
社團上上下下這麼多張嘴,我不能為了你一個,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他語氣平靜,甚至帶著幾分無奈:
“眼下這事已經捂不住了,只能委屈你扛下來。
放心,你的功勞,兄弟們不會忘。”
話落,他抬手輕輕一揮。
身後的人一擁而上。
花仔榮抓起椅子砸向最先撲來的那人,木屑四濺,慘叫驟起。
戴泉退到幾步外,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嘴角慢慢浮起笑意。
人潮不斷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