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過二十一歲,之前從未接觸過家族事務。
第一次掌權,就跟蘇子聞談判,難免經驗不足、把握不好分寸。
如果讓倪永孝再多歷練幾年,或許就不會犯這樣的錯誤。
正因為如此,倪坤才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
如果上一次是他親自帶著倪永孝去和蘇子聞談,結果或許會完全不同。
倪永孝固然聰明,也有手段,但他還年輕,容易衝動,處事不夠老練——這些都是他此刻的短板。
“算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倪坤擺了擺手,知道現在說甚麼都晚了。
其實換個角度想,如果倪坤處在倪永孝的位置,說不定也會接受蘇子聞的條件。
在倪永孝看來,地價逐年走低,已經虧了十幾億港幣,儘快脫手才是明智之舉。
而且蘇子聞願意以高於市場價的金額收購那三塊地,只是付款方式不同:
不是一次性付清一百二十億,而是分六期,每期二十億港幣。
蘇子聞這邊也不是沒有付出代價——半年的利息就要兩個億,在那個年代,這無疑是筆鉅款。
就算把一百二十億存進銀行,半年也掙不到兩個億的利息。
這樣做既能賺錢,又能賣給蘇子聞一個人情,何樂而不為?
所以站在倪永孝的角度,他並沒有做錯甚麼。
甚至倪坤之前再怎麼篤定地價將來會上漲,也不敢打包票一定會漲——否則他也不會想拉蘇子聞進場,自己開發豈不更好?
“這次阿仁的表現怎麼樣?”
倪坤轉而向倪永孝問起另一個兒子。
其實嚴格來說,倪坤不只有倪永孝和陳永仁兩個兒子。
倪家大兒子叫倪永忠,是名醫生,已被倪坤送到國外。
二兒子是倪永孝。
陳永仁雖是私生子,但按排行算是三兒子。
最小的兒子叫倪永義。
他們四兄弟的名字,合起來正是“忠孝仁義”。
小兒子年紀尚輕,僅有十六歲,倪坤打算過幾年再安排他出國。
香江這邊,只留阿孝與阿仁兩人主持倪家事務便已足夠,其餘兩人難以支撐倪家大局。
倪坤還有一個女兒,不過早已出嫁。
在他看來,嫁出去的女兒如同潑出去的水,也就不再重要了。
如今倪家將交由倪永孝與阿仁接手,他自然要多過問阿仁的情況。
“阿仁這次表現挺好。”
倪永孝聽罷,緩緩答道。
至於阿仁一些不盡如人意的表現,倪永孝並未提及。
無論如何,即便阿仁尚未改姓,在倪永孝心中,他始終是自己的親弟弟。
身為兄長,他理應包容弟弟。
“那就好。”
聽倪永孝這麼說,倪坤點頭,鬆了口氣。
他說道:“今後倪家就交給你們兄弟了,切記不可兄弟相爭。”
這是倪坤最為憂心之事。
再大的家業,若兄弟不能同心,終將落得祖業敗盡的下場。
“放心,父親,我明白。”
倪永孝鄭重地點頭回應。
倪坤聞言,點了點頭。
“對了,那個羅繼,你打算何時處置?”
倪坤忽然想起,向倪永孝問道。
“羅繼……”
倪永孝閉目沉思片刻,睜眼道:“父親,我打算先留著他。”
“哦?”
倪坤聽了,疑惑地看向倪永孝。
羅繼在倪家也算是個重要人物,地位與三叔不相上下。
三叔可說是倪家的管家,負責統領倪家的打手。
然而前些時候,他們發現羅繼竟是警方派來的臥底。
當初羅繼能進倪家,是因他曾救過三叔,由三叔引薦。
查出羅繼是臥底後,他們也調查了三叔,幸而三叔身份並無問題。
倪坤與倪永孝原本計劃除掉羅繼這個警方臥底。
但經此一事,倪永孝改變了主意。
在遊輪上時,倪永孝曾請教蘇子聞,得到的答案是:
“只要能為己所用,管他是誰的人?就算是警方臥底,又如何?”
正是蘇子聞這番話,讓倪永孝轉變了想法。
沒錯,羅繼確實是警方臥底。
但完全可以令這個臥底為自己所用。
羅繼根本無需收買,只要將假情報透過他傳遞給警方就行了。
倪永孝說完,倪坤深表贊同地點頭。
暴力只能暫時壓制衝突,警方遲早會再派臥底潛入。
既然如此,何不反過來利用對方?
“父親。”
倪永孝忽然神色一凝,鄭重地對倪坤說道:“我打算對國華、黑佬和文拯三人動手。”
這三人勢力日益壯大,越來越不聽指揮。
長此以往,他們遲早要另立門戶。
這是倪永孝絕不容許的。
倪永孝的抱負,遠不止於此。
年少時他曾看過一部電影《教父》。
那時他便立志,要成為那樣的人物。
如今隨著他逐步涉足江湖事務,處理家族事宜,這個願望愈發強烈。
昔日倪家座下有四大頭目:甘地、國華、文拯與黑佬。
那時的韓琛不過是個小角色。
雖有名號,但遠不能與四大頭目相提並論。
後來甘地遇害,四大頭目只剩其三。
當時倪家仍由倪坤掌控。
甘地死後,其地盤倪坤不願被其餘三人吞併。
於是倪坤扶持韓琛上位。
在倪坤看來,與其他幾人相比,韓琛才是最忠心耿耿的一個。
韓琛上位後,四大頭目之數得以恢復。
但這並非關鍵。
關鍵在於,除韓琛外,國華、黑佬和文拯三人竟都萌生自立門戶的念頭。
韓琛甚至曾彙報:
國華、黑佬和文拯三人曾邀他一起吃火鍋,席間國華直言不想再向倪家繳納份子錢。
按慣例,倪家所有地盤由幾位頭目打理,所得利潤他們留三成,七成上繳倪家。
起初他們自然沒有異議。
即便只拿三成,一年也有上百萬甚至數百萬進賬。
但時日一久。
隨著他們在各自地盤逐漸紮根,愈發覺得這錢交得憋屈。
憑甚麼倪家不出一兵一卒,卻要拿走他們的大頭?
一年辛苦賺取數百萬,自己只能留下一二百萬,其餘盡數上交倪家。
在這個金錢至上的年代,儘管心中不滿,他們也只能照例納貢。
否則,任何一個人單獨站出來,都會被倪家收拾得服服帖帖。
“他們幾個的位置,確實該動一動了。”
倪坤語氣平靜地說道。
說起來,除了韓琛之外,國華、文拯和黑佬都是倪坤在位時期的老部下。
其中時間最短的,也做了十五六年大哥了。
現在時間久了,翅膀硬了,都想自己飛。
之前國華他們三人找韓琛吃火鍋說不想再交錢,其實是想試探倪家的態度,並非真的想拉攏韓琛。
當然,韓琛如果同意,那再好不過。
他們就是想放出風聲,看看倪家會怎麼應對。
要是倪家接受,接下來他們就會斷供,進而分裂倪家的勢力。
但如果倪坤或倪永孝反應激烈,他們就暫時縮回去。
說白了,這就是在試探。
“有父親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倪永孝聞言,露出輕鬆的笑容。
他之前擔心父親倪坤會念舊情,不讓動國華這幾個人。
畢竟他們跟隨倪坤多年,現在也沒公開反叛。
如果父親不同意,他就只能推遲行動。
但有了倪坤這句話,倪永孝就可以放手去做了。
……
“自己有地皮?”
蔣芸芸驚訝地看著蘇子聞,“阿文,地皮是哪裡來的?”
“倪家提供的。”
蘇子聞沒有隱瞞,直接告訴了她。
蔣芸芸出身江湖,曾是臺南幫的並蒂雙珠之一,對倪家並無偏見。
聽說是和倪家交易,她也坦然接受。
“不過,阿文,”
蔣芸芸想了想,說道,“現在香江樓市不景氣,我們這時候進場,能行嗎?”
倪家這麼痛快就把地皮賣給他們,顯然也不看好未來的樓市。
“放心,”
蘇子聞自信地笑道,“沒人比我更懂香江樓市將來會怎樣。”
他這句話並非誇大。
就算是李超人,也不如蘇子聞清楚未來房地產的走勢。
也許細節記不清,但大勢他心中有數。
“那好吧。”
蔣芸芸感受到蘇子聞那份篤定,心裡也跟著踏實起來。
“資金方面怎麼安排?”
她抬頭看向蘇子聞,輕聲問道。
蘇子聞此前已經向她透露過構思:他計劃在銅鑼灣建一棟與眾不同的寫字樓,目標是成為香江的新地標;而在筲箕灣附近,則打算打造一座規模宏大、功能複合的商場,集高階品牌與休閒娛樂於一體,這種商業模式在當時的香江,甚至全世界都尚未出現。
此外,位於九龍半島、靠近維多利亞港的那塊地,他計劃建成全香江乃至全球頂尖的豪華公寓,只租不售。
這三個專案若能順利落成,蘇子聞的地產公司在香江將穩佔一席之地。
未來隨著經濟復甦,更可放眼全球市場。
然而這一切,都需要龐大的資金支援。
“芸芸,我明白你的顧慮,”
蘇子聞認真回應,“地產這一行水很深,資金一旦不夠,確實可能滿盤皆輸。”
地產行業絕非等閒之輩可以輕易涉足,更不是說身為社團大佬就有資格參與其中。
這其中水深難測。
若是依照蘇子聞的計劃同時推進三個專案,一旦中途資金鍊斷裂,便只能尋求融資。
可一旦融資,很可能就會陷入困境,這種可能性並非不存在。
因此,他對蔣芸芸的擔憂表示理解。
“放心。”
蘇子聞安撫蔣芸芸道,“這件事我早就考慮過了。”
“奧門那邊有新天地,每年利潤不說多,上百億是沒問題的。”
蘇子聞目前缺的是啟動資金,而不是後續投入。
關於啟動資金,他也已計劃好——向匯豐銀行申請貸款。
倪家那邊,他已和倪永孝談妥,前期只需二十二億港幣。
下一次資金到位,要等到半年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