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建國正弓著腰，用一塊柔軟的鹿皮，細細擦拭著一隻剛修復好的明代青花梅瓶。陽光透過雅風齋新糊的格子窗欞，在瓶身上流淌，釉色溫潤如玉。王秀梅坐在櫃檯後的方凳上，手指翻飛，正把幾枚嶄新的分幣，用紅紙仔細捲成一小卷一小卷。開業幾日的喧囂沉澱下來，店內瀰漫著一種忙碌過後的寧靜，以及新生的希望。
“吱呀——”
店門被推開的聲音打破了這份寧靜。一個身影逆著門口的光線走了進來，皮鞋踏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清晰而富有節奏的輕響。
韓建國抬起頭，看清來人，擦拭瓶身的手微微一頓。王秀梅卷錢的動作也停了下來，臉上輕鬆的笑意瞬間斂去，眼神裡透出警惕。櫃檯後整理賬目的韓風，握著鋼筆的手指無聲地收緊，筆尖在粗糙的賬本紙上洇開一小團墨跡。
來人正是陳志遠。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薄呢西裝，依舊風度翩翩，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溫和笑容，彷彿只是來拜訪一位尋常的老友。他環視煥然一新的雅風齋，目光掃過貨架上那些或古樸或雅緻的物件，最終落在韓風臉上。
“韓老闆，恭喜恭喜！”陳志遠的聲音醇厚悅耳，帶著恰到好處的熱絡，“幾日不見，雅風齋氣象一新，開張大吉，可喜可賀！”他微微頷首，姿態優雅。
韓風放下筆，從櫃檯後繞出，臉上也迅速掛起一層疏離但得體的微笑：“陳先生？稀客稀客。您訊息真靈通，小店剛開張沒幾天，讓您見笑了。”他伸出手，與陳志遠短暫地握了握。對方的手乾燥微涼，帶著一種養尊處優的細膩。
“哪裡的話，韓老闆年輕有為，這鋪子收拾得古意盎然，品位不凡。”陳志遠的目光再次投向店內，這一次，他的視線彷彿帶著某種探針般的穿透力，最終停留在貨架靠裡一個相對獨立的位置。
那裡擺放的幾件器物，風格明顯迥異於其他。一件清代粉彩花鳥盤，釉色豔麗；一隻銅胎畫琺琅鼻菸壺，小巧玲瓏；最顯眼的，是一件體型修長的賞瓶——霽藍釉為地，開光處繪著繁複精美的琺琅彩西洋人物圖案，瓶身線條流暢，既有清宮御製的華麗端凝，又透著一絲異域風情。
“哦？”陳志遠緩步上前，目光聚焦在那件賞瓶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濃厚興趣，“這件賞瓶……器型獨特，畫風也頗有意思，似乎有些東洋的影子，又深得清宮神韻。韓老闆，這可是難得的蘇家舊藏？”
最後四個字，他語氣放得極輕，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韓風心頭激起漣漪。
韓風面上不動聲色，心中警鈴大作。他果然知道！這絕非偶然關注。他走到陳志遠身側，語氣平靜地解釋：“陳先生好眼力。這確實是朋友暫時寄存在小店的東西，來歷不便深究。您也知道，我們主要做修復，對這些東西，只負責保管，無權處置。”
滴水不漏的回答。陳志遠聞言，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反而加深了幾分，彷彿早已料到這個答案。他不再看那賞瓶，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在韓風身上，帶著一種深沉的、彷彿能看透人心的意味。
“理解，理解。君子不奪人所好。”他慢悠悠地說，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精緻的鱷魚皮名片夾，取出一張比上次更加考究的名片。名片材質厚實，邊緣燙著暗金色的細紋，上面的字型是優雅的繁體中文，最下方，清晰地印著一行國際長途電話號碼。
他將名片遞給韓風：“上次走得匆忙，名片簡陋了些。這是我的新名片，上面有能隨時聯絡到我的方式，無論我在港島，還是在其他地方。”
韓風接過名片，指尖能感受到紙張獨特的質感，那串國際號碼像一串冰冷的密碼。
陳志遠似乎不經意地，再次提起那個敏感的話題：“韓老闆，上次我提過的那件事——關於那些記錄了我們國家早期工業歷程的珍貴歷史影像資料，我始終抱有最大的誠意。只要韓老闆願意割愛，價格方面……”他微微停頓，目光灼灼，“絕對能讓您滿意，非常優厚。”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韓建國擦拭梅瓶的手徹底停下，王秀梅緊緊攥住了手裡剛卷好的錢卷。
韓風將名片輕輕放在櫃檯上，迎著陳志遠的目光，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陳先生，實在抱歉。我上次已經說得很清楚，我對收藏並無興趣，更專注於祖傳的修復手藝，安身立命。那些資料，於我而言，並無價值，也早已不在我手上了。讓您一再掛念，實在是我的不是。”
拒絕得乾脆利落，甚至點明瞭對方“一再掛念”的執著。
陳志遠臉上的笑容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凝滯，但瞬間又恢復了原狀，彷彿那只是光影的錯覺。他輕輕嘆了口氣，帶著幾分遺憾，卻又顯得無比真誠：“可惜，太可惜了。韓老闆真是……性情中人。”他並未糾纏，整了整西裝袖口，“既如此，那我就不多打擾了。祝雅風齋生意興隆。”
他再次頷首致意，目光在韓風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意味深長，彷彿在說：遊戲才剛剛開始。隨即，他轉身，步伐從容地走出了雅風齋。店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門外街道的喧囂，也帶走了那股無形的壓力。
店內陷入短暫的沉寂。
王秀梅長長舒了一口氣，拍著胸口：“我的老天爺，這人看著斯斯文文的，怎麼每次來都讓人心裡頭這麼不踏實！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韓建國放下鹿皮和梅瓶，眉頭緊鎖：“風兒，他提到‘蘇家舊藏’……這是盯上你了？還有那甚麼影像資料，我看他根本沒死心。”
韓風拿起櫃檯上那張燙著暗金紋路的名片，指尖拂過那串冰冷的國際號碼。陽光照在名片上，那串數字像某種蟄伏的毒蛇，閃爍著不祥的光澤。
“他沒死心，而且調查得更深了。”韓風的聲音低沉下來，“他背後的力量，恐怕遠超我們的想象。香港，國際長途……他代表的，絕不僅僅是他自己。”他將名片緊緊攥在手心，堅硬的稜角硌著面板。
“爸，媽，”韓風抬起頭，眼神變得銳利而凝重，“以後家裡和店裡，都要多加小心。這人，是真正的麻煩。”
雅風齋內，初生的暖意似乎被一層看不見的陰霾悄然籠罩。陳志遠的陰影，如同附骨之疽，再次降臨，預示著平靜的日子，或許只是風暴來臨前短暫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