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燕京返回巴黎的航班上,韓風罕見地沒有工作。
他靠在頭等艙的座椅裡,閉目養神。腦海裡卻像過電影般,回放著過去十年的種種畫面。
十年前,風華集團如日中天,網際網路投資賺得盆滿缽滿,海外佈局初顯成效。但就在那時,韓風做出了一個令所有高管不解的決定——投入巨資成立“風鵬計劃”,進軍晶片研發。
當時集團內部反對聲一片。
“韓總,晶片行業水太深,投入大、週期長、風險高。我們做網際網路投資回報多快,何必碰這個硬骨頭?”方婷當時就明確反對。
連一向支援他的周曉白也擔憂:“韓風,我知道你有科技報國的心,但晶片不是光靠錢就能砸出來的。需要人才、需要技術積累、需要產業鏈配合。我們甚麼都沒有。”
但韓風很堅持。
“就因為難,才要做。”他在董事會上說,“你們知道嗎?我們國家每年進口晶片的花費,超過進口石油。這是脖子被卡住的感覺。風華做到今天這個規模,不能只想著賺錢,要想想責任。”
他力排眾議,從集團抽調五十億資金作為啟動資金,又說服了幾家國資背景的投資基金共同參與。風鵬半導體公司低調成立,韓風親自擔任董事長,但日常管理交給從國外挖回來的行業專家。
取名“風鵬”,取自莊子《逍遙遊》:“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寓意展翅高飛,衝破桎梏。
十年間,風鵬半導體經歷了太多波折。
第一年,從海外高薪聘請的CTO攜團隊核心成員集體跳槽,帶走大量研發資料。公司幾乎癱瘓。
第三年,好不容易研發出第一代產品,卻發現效能落後國際主流兩代,根本沒有市場競爭力。
第五年,遭遇國際巨頭專利訴訟,差點被禁售。
第七年,最大投資方撤資,公司資金鍊瀕臨斷裂,韓風從個人賬戶拿出二十億救急。
最難的時候,連韓風自己都懷疑,這個決定是不是錯了。
是周曉白的一句話點醒了他:“韓風,記得你常說,做難而正確的事。晶片就是難而正確的事。既然選擇了,就要走到底。”
十年。三千六百多個日夜。
如今,終於到了檢驗成果的時刻。
一週前,風鵬半導體總經理林國棟給他發來加密郵件:“韓董,流片成功。效能測試達到預期,良品率符合量產要求。可以立項。”
簡短的幾句話,背後是無數研發人員的汗水,是數百億資金的投入,是十年如一日的堅持。
韓風睜開眼睛,舷窗外是茫茫雲海。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個雨夜,在風鵬半導體成立大會上,他說過的話:
“我們這一代人,經歷了國家的貧窮到富強。但真正的富強,不是看蓋了多少樓,修了多少路,而是看我們在核心科技領域有沒有話語權。晶片雖小,卻是現代工業的糧食。沒有自己的晶片,永遠受制於人。今天,我們種下一顆種子。也許要十年、二十年才能開花結果,但總要有人種。”
當時臺下坐著幾十位年輕工程師,眼神熾熱。十年過去,那些人裡有的離開,有的堅守,有的頭髮已白。
“先生,需要喝點甚麼嗎?”空乘溫柔的聲音打斷思緒。
“咖啡,謝謝。”韓風說。
他開啟電腦,調出林國棟發來的詳細測試報告。28奈米制程,自主架構,效能達到國際主流水平。更重要的是,在一些特定應用場景,比如工業控制、汽車電子、智慧家居等方面,有獨特的最佳化設計。
這恰恰是韓風當初制定的策略——不盲目追趕最先進製程,而是在成熟製程上深耕垂直領域,做出差異化優勢。
“韓董,我們成功了。”螢幕上跳出林國棟的即時訊息,時間是燕京凌晨三點,“團隊還在實驗室慶祝,我偷偷給您報喜。”
韓風回覆:“辛苦了。代我向大家問好。等回國,我請大家吃飯。”
“大家更想要獎金。”林國棟發了個俏皮的表情,“開玩笑的。韓董,說真的,這十年太難了。好幾次我都想放棄,是您一直撐著。謝謝您。”
“是你們辛苦了。”韓風打字,“國棟,這只是開始。接下來是量產、市場推廣、生態建設。路還長。”
“我知道。但至少,我們證明了自己能行。”
關上電腦,韓風心潮澎湃。窗外,飛機開始下降,巴黎的燈火在夜色中鋪開。
抵達“風華雅集”時已是深夜。周曉白還在等他,桌上擺著熱茶和點心。
“怎麼還不睡?”韓風心疼地問。
“等你。”周曉白幫他脫下外套,“媽那邊都好吧?”
“完全康復了,現在精神頭比我還足。”韓風坐下,喝了口茶,“曉白,風鵬那邊有好訊息。”
周曉白眼睛一亮:“成了?”
“成了。”韓風點頭,“測試透過,可以量產。”
“太好了!”周曉白激動地握住他的手,“韓風,十年了,你們終於做到了。”
“是啊,十年。”韓風感慨,“曉白,你還記得嗎?十年前我說要做晶片,連你都覺得我瘋了。”
“我記得。”周曉白輕聲說,“但我也記得你說的話——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韓風,我為你驕傲。不只是因為成功了,更因為你堅持了十年。”
兩人相視而笑。這一刻,所有的艱辛都值得。
第二天,韓風召集歐洲團隊開會。除了方婷、蘇雅嫻,還有風華投資在歐洲的各專案負責人。
“各位,國內傳來好訊息。”韓風開門見山,“風鵬半導體28奈米晶片研發成功,即將量產。”
會議室裡響起掌聲。在座的都是集團高層,深知這個成果的分量。
“這意味著甚麼?”韓風環視眾人,“意味著風華集團終於有了自己的核心技術。意味著我們在家電、裝備、汽車電子等領域,可以不再受制於人。更重要的是,這意味著我們有了向產業鏈上游延伸的資本。”
方婷率先發言:“韓總,我建議立即啟動內部協同計劃。風華家電、鳳凰機電、還有我們投資的汽車電子公司,全部優先採用風鵬晶片。先用起來,再最佳化。”
“我同意。”蘇雅嫻說,“而且,我們可以把晶片的故事融入文化輸出。在‘風華雅集’做一期科技與文化的展覽,展示華國晶片的發展歷程。讓歐洲人看到,華國不止有傳統文化,也有現代科技。”
其他負責人也紛紛建言。會議室裡氣氛熱烈。
韓風靜靜聽著,心中欣慰。這就是他想要打造的團隊——既有戰略眼光,又有執行力。
會議結束時,韓風宣佈:“方婷,你準備一下,下個月回國,主持風鵬晶片的市場推廣。雅嫻,歐洲這邊你多費心。我可能要在國內待一段時間。”
散會後,蘇雅嫻留下來:“韓總,您要長期回國?”
“至少半年。”韓風說,“晶片量產是關鍵階段,我要親自盯著。而且......”他頓了頓,“曉白的父親身體不太好,她想多陪陪老人。”
蘇雅嫻理解地點頭:“應該的。韓總您放心,‘風華雅集’這邊我會打理好。正好,我可以推進酒莊的文化專案。”
“辛苦你了。”韓風真誠地說,“雅嫻,這些年,你幫了我和曉白太多。”
“您別這麼說。”蘇雅嫻微笑,“能在‘風華雅集’工作,是我的榮幸。這裡讓我找到了人生的價值。”
看著蘇雅嫻離去的背影,韓風若有所思。這個女人,從最初的合作伙伴,到如今的得力助手,始終優雅從容,始終進退有度。
人生路上,能遇到這樣的朋友、夥伴,是幸運。
接下來的兩週,韓風處理完歐洲的緊急事務,和周曉白一起返回燕京。
飛機落地時,正是初春。燕京的柳樹剛發芽,空氣中還有寒意,但已能感受到春天的氣息。
前來接機的不只有司機,還有風鵬半導體的一眾高管。林國棟帶著核心團隊,手捧鮮花,在出口處翹首以盼。
看到韓風出來,林國棟上前就是一個擁抱:“韓董,歡迎回家!”
這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頭髮已經花白,眼圈泛紅。
韓風拍拍他的背:“國棟,辛苦了。”
“不辛苦,值得。”林國棟鬆開手,介紹身後的人,“韓董,這些都是功臣。孫浩,架構總師;李敏,工藝負責人;王磊,測試主管......”
韓風和每個人握手。這些面孔,有的熟悉,有的陌生。但眼神都一樣——充滿疲憊,也充滿光芒。
“韓董,我們想去公司看看。”周曉白輕聲說。
“對,去公司。”韓風點頭。
車隊駛向燕京北郊的科技園區。風鵬半導體總部就在這裡,一棟不起眼的六層小樓。
但走進大樓,卻是另一番景象。整潔的實驗室,先進的裝置,忙碌的工程師。牆上的標語寫著:“十年磨一劍,今朝試鋒芒”。
在會議室,孫浩博士詳細彙報了技術細節。雖然很多專業術語韓風聽不懂,但他能感受到那份自信和自豪。
“韓董,這是第一批次產的樣品。”孫浩小心翼翼地開啟一個防靜電盒,裡面整齊排列著指甲蓋大小的晶片,“我們命名為‘風鵬一號’。”
韓風拿起一枚晶片,對著光看。這個小東西,承載著太多人的夢想。
“效能怎麼樣?”
“完全達到設計指標。”孫浩說,“在功耗控制方面,甚至優於國際同類產品。我們已經和幾家客戶做了適配測試,反饋很好。”
“客戶?哪些客戶?”
林國棟接過話:“風華家電已經下了五十萬片的訂單,用於智慧空調控制模組。鳳凰機電訂了三十萬片,用於數控系統。還有兩家汽車電子公司,正在測試。”
韓風欣慰地點頭。內部協同已經開始見效。
“量產能力呢?”
“第一條產線已經除錯完成,月產能一百萬片。”李敏回答,“如果需求增加,可以快速擴產。韓董,我們有信心在一年內實現盈虧平衡。”
十年投入,終於看到回報的曙光。
會議結束後,韓風提出要去生產線看看。換上防塵服,經過風淋室,他們進入潔淨車間。
機器嗡鳴,機械臂精準操作。年輕的工程師們在監控螢幕前專注工作。看到韓風進來,有人想站起來,韓風擺擺手,示意他們繼續。
站在車間二樓的觀察窗邊,韓風俯瞰整個生產線。白色的機器,藍色的燈光,一切都井然有序。
“十年前,這裡還是一片荒地。”林國棟感慨,“韓董,您還記得嗎?當時我們來看場地,您說,要在這裡建起華國最好的晶片工廠。當時我覺得您在說大話。”
“現在呢?”
“現在我覺得,您說得太保守了。”林國棟笑了,“我們不止要建最好的,還要建最有特色的。在垂直領域做到全球領先。”
韓風也笑了:“國棟,你變了。十年前你可沒這麼自信。”
“是被逼出來的。”林國棟正色道,“韓董,這十年,我學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只要不放棄,就沒有甚麼不可能。您當年力排眾議投入晶片,多少人等著看笑話。但現在,笑話成了神話。”
“神話還早。”韓風看著生產線,“我們只是走出了第一步。28奈米只是開始,後面還有14奈米、7奈米,還有更遠的未來。國棟,晶片這場馬拉松,我們才剛跑完第一個十公里。”
“我知道。”林國棟點頭,“但至少,我們證明了自己能跑。韓董,您放心,團隊士氣正盛。大家都憋著一股勁,要做出更好的產品。”
離開工廠時,天色已晚。韓風讓其他人先走,自己一個人在園區裡散步。
初春的晚風還帶著涼意,但韓風心裡很暖。十年堅持,終於等到花開時刻。
手機響起,是父親韓建國。
“小風,聽說你回國了?晚上回家吃飯不?你媽做了你愛吃的炸醬麵。”
“回,當然回。”韓風說,“爸,我大概一小時到家。”
“好,等你。”
結束通話電話,韓風抬頭看天。燕京的夜空,難得看見星星。但今晚,似乎有那麼幾顆,在雲層間隙閃爍。
他想起十年前的那個夜晚,也是在這裡,他對林國棟說:“我們這一代人,要還給下一代人一個不被卡脖子的未來。”
十年過去了,未來正在變成現實。
雖然路還很長,但方向已經清晰。
韓風深吸一口氣,朝停車場走去。
身後,風鵬半導體大樓的燈光通明。那裡,一群追夢人還在挑燈夜戰。
而前方,家的燈火在等他。
這就是他想要的人生——有事業可拼,有家人可守,有理想可追。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