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心雖已如磐石般堅定,但真正著手推進收購過程後,韓風才切身體會到,其間的艱難與阻力,遠超他最初的想象,彷彿陷入了一個由歷史遺留問題、複雜產權和深厚人情編織成的巨大迷宮。這處前清王府院落,其產權關係如同一團亂麻,清晰地分屬三個不同的主體:文化部門下屬的文保單位擁有其名義上的“保護權”和部分管理權,市房管局掌握著其最初的房產檔案和部分處置權,此外,還有兩家早在建國初期便遷入、如今已效益不佳的國營工廠,各自佔據著東西跨院的產權。而院內實際居住的四十多戶居民,更是情況各異,關係錯綜複雜,許多家庭在此居住超過了三代,生於斯長於斯,情感紐帶深厚,對於搬遷的牴觸情緒異常強烈,視其為割捨故土的痛苦抉擇。
韓風深知此事非比尋常的商業收購,必須親自出面,動用他這些年在政商兩界積累的所有深厚人脈與資源。他首先拜會了文化部門和房管部門的最高領導,沒有攜帶任何商業計劃書,而是帶著一顆赤誠的心和一套精心準備的、厚達數百頁的《孚郡王府保護性修復與活化利用規劃方案》。在氣氛嚴肅的會客室裡,他懇切而詳盡地闡述了自己保護文物、傳承文化的純粹初衷與宏大願景,承諾將嚴格遵循國家“修舊如舊”的最高文物修復原則,聘請國內頂尖專家團隊,並全程接受文物部門的專業監督與指導。他的真誠態度、清晰的思路以及“風華”集團毋庸置疑的雄厚實力,最終如同春風化雨,逐漸打動了官方層面的決策者,為收購掃清了第一道,也是至關重要的一道行政壁壘。
然而,最頑固、最難啃的硬骨頭,還是那些在院內居住多年的老住戶。韓風方面開出的補償方案,無論是現金補償標準,還是異地安置房源的位置與面積,都已經遠超當時燕京舊城改造的市場慣例,顯示出了極大的誠意。談判團隊挨家挨戶上門溝通,磨破了嘴皮子。大部分住戶在權衡利弊後,陸續在補償協議上籤了字。但總有那麼幾戶被視為“坐地戶”、“釘子戶”的人家,死活不肯鬆口。他們要麼是家族中還有老人固執地念舊,要麼是藉機索要令人瞠目的天價補償,遠遠超出合理範圍;要麼更是提出了諸如必須解決子女進入國企編制工作、孫輩進入市重點中小學就讀等遠遠超出開發商能力範圍的附加條件。談判程序一度因此陷入令人焦慮的僵局,彷彿被無形的牆壁阻擋。
就在韓風團隊一籌莫展之際,一個意想不到的關鍵人物發揮了作用——陳雪茹。她作為土生土長的老燕京人,又在三教九流、街坊鄰里間經營“雅風居”多年,人面極其熟絡,訊息異常靈通,更懂得如何與這些老街坊打交道。她得知情況後,主動請纓,對韓風說:“這事兒,你們外來的大公司硬來不行,得講點老禮兒,用點巧勁兒。”她親自出面,透過街道居委會那些與她相熟多年的老大姐、老主任的關係,迂迴地找到了那幾戶最難纏人家背後真正能拿主意的“話事人”。
在一個秋日下午,衚衕口那棵老槐樹下,幾個老人正圍著石桌下象棋。陳雪茹拎著兩盒剛買的稻香村點心,笑吟吟地走了過去,自然地坐在那位帶頭抵制、脾氣倔強的王老爺子旁邊的小馬紮上。
“王老爺子,您這馬跳得可真夠刁鑽的!”她觀了一會兒棋,適時地遞上一根“中華”煙,並熟練地幫老爺子點上火,“老爺子,我知道,您在這院兒裡住了一輩子,這裡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熟悉,有感情,捨不得,這個我懂,街里街坊的誰不明白?”她吐了口菸圈,語氣推心置腹,“可您老也睜開眼仔細瞧瞧,咱這院子,現在都成甚麼樣了?一下大雨,屋裡就得擺七八個盆接漏水;到了數九寒天,西北風颼颼地往屋裡灌,四面透風,燒多少煤球都不暖和。您自己個兒扛得住,可孩子們呢?孫子孫女們住著也不舒坦,不安全不是?人家韓總他們,是真心實意想投下巨資,把這老祖宗留下的院子好好修起來,讓它重現當年的光彩,這不僅是他們公司的事,也是咱整個老燕京城的福分,是給子孫後代留個念想啊!再說回這補償條件,真真是頂到天了,您拿著這筆錢,帶著兒孫,換到四環邊上那敞亮亮、暖呵呵的新樓房裡去住,面積只大不小,環境還好,兒孫輩都受益,這是多好的事兒?何必非得在這兒耗著,跟政府的大政策、跟時代發展的大勢過不去呢?到時候真落了單,成了孤島,啥好處也落不著,那多不值當啊!”
陳雪茹這番話,既給足了老一輩人面子,充分理解了他們的情感訴求,又清晰地點明瞭現實利害關係,句句說在了關鍵處。加上韓風方面所展現出的不容置疑的決心、雄厚的財力以及官方層面的明確支援態度,形成了強大的勢能。最終,那幾戶最頑固的居民,在反覆權衡和內部爭吵後,也陸續在那份條件優厚的補償協議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手印。
歷時近半年,耗資巨大,動用高層關係與民間智慧無數,這座前清王府錯綜複雜的產權梳理和居民拆遷安置問題,終於被韓風以強大的個人意志、精準的資源整合能力以及必要的懷柔策略,如同抽絲剝繭般,徹底理順、擺平。接下來,等待著他的,是更為艱鉅、更需要耐心與匠心的系統性修復工程,那將是另一場與時間和技藝賽跑的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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