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千訊”那間壓抑的辦公室，回到下榻的酒店，南灣市的陽光依舊熾烈，但韓風團隊內部的氣氛卻有些凝重。
在韓風套房的客廳裡，方婷率先拿出了她作為投資總監的專業態度。
“韓總，我必須再次重申我的反對意見。”方婷的語氣嚴肅，她將一份簡單的分析紀要放在茶几上，“‘千訊’的情況，比我們掌握的還要糟糕。技術模仿國外ICQ，存在潛在的版權風險。商業模式幾乎為零，使用者增長帶來的只有成本，沒有收入。團隊技術能力尚可，但商業能力極其薄弱，創始人騰化馬先生甚至不善於表達和溝通。綜合評估，投資風險極高，失敗機率超過百分之九十五！這甚至不能稱之為‘價值陷阱’，更像是一個……燃燒的紙船，隨時會沉沒。”
她的分析冷靜而殘酷，卻基於最基本商業邏輯。
林曉這次沒有立刻附和方婷，他猶豫了一下，開口道：“方總說的風險我都同意。但是……韓總，那一百萬使用者是實打實的。我私下問了他們一個技術人員，使用者粘性非常高，很多人一天不上OICQ就覺得少了點甚麼。這種……這種凝聚人的力量，我覺得很可怕，也很珍貴。”
方婷立刻反駁：“小林，使用者不能當飯吃！越是粘性高，意味著我們的後續投入會越大！這是一個看不見底的黑洞！我們現在投入，很可能血本無歸，甚至會影響‘風華投資’在其他專案上的佈局和聲譽。我們不能被所謂的‘使用者情懷’矇蔽了雙眼。”
她轉向韓風，苦口婆心：“韓總，我們有‘阿慧’的成功案例在前，但不能路徑依賴。‘阿慧’的B2B模式至少有著清晰的商業邏輯和潛在客戶群體。而OICQ……它到底是甚麼？一個高階玩具？一個免費的聊天室？我看不到它成為一門生意的任何可能性。”
韓風靜靜地聽著兩人的爭論，沒有打斷。他知道方婷的擔憂是完全合理的，從任何傳統的商業角度分析，投資“千訊”都是一項愚蠢的決定。而林曉的感觸，則代表了另一種可能性——對網際網路新興事物價值的模糊感知。
“方婷，小林，你們的觀點我都聽到了。”韓風終於開口，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河，“方婷的分析，基於資料和現狀，完全正確。小林的感受，觸及了網際網路的核心價值之一——連線與人際網路。”
他轉過身，目光深邃：“但你們都忽略了一點，或者說，這個時代的大多數人都忽略了一點。”
“是甚麼？”方婷和林曉幾乎同時問道。
“是‘入口’的價值，是‘關係鏈’的價值。”韓風緩緩說道，“你們把OICQ看作一個獨立的軟體，一個產品。但我看到的，是一個未來可能成為數億使用者進入網際網路世界的第一道‘大門’，是一個凝聚了無數真實社交關係的‘數字國土’。”
他用一個比喻：“這就好比修路。我們現在投資，是在修建一條連線千家萬戶的高速公路。現在路上跑的車少，我們收不到錢，還在不斷投入養護。但是，當這條路成為所有人出行的必經之路時，我們在路口設一個收費站，或者在路邊建加油站、服務站、廣告牌，還怕賺不到錢嗎？”
這個比喻簡單粗暴，卻讓方婷和林曉都陷入了沉思。
方婷皺眉道：“可是韓總，修這條路的風險和成本太高了，而且，我們無法保證它一定能成為主幹道。如果中途資金斷裂，或者出現更好的‘路’，我們所有的投入都會打水漂。”
“所以，這又是一次賭博。”韓風坦然承認，“賭的是我對未來趨勢的判斷，賭的是騰化馬團隊能守住並擴建這條‘路’。但我認為，值得一賭。因為一旦賭贏，回報將是‘阿慧’的十倍、百倍！”
房間內再次沉默下來。方婷能感受到韓風那不容動搖的決心，就像當初投資“阿慧”時一樣。她知道，自己作為專業顧問的職責已經盡到，最終的決定權，永遠在韓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