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漸漸停了，西湖上空泛起一道淡淡的彩虹。那兩位小企業主最終還是帶著禮貌而不失尷尬的笑容告辭離開，茶桌上只剩下馬雲一人。他望著窗外湖面上散開的漣漪，輕輕嘆了口氣，揉了揉有些疲憊的臉頰，眼神中的火焰暫時黯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難以掩飾的落寞。
韓風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對林曉示意了一下。林曉會意，起身走向馬雲的那一桌。
“請問，是馬雲馬老師嗎？”林曉禮貌地詢問道。
馬雲抬起頭，看到是一個陌生的年輕人，有些疑惑，但還是迅速換上了職業性的熱情笑容：“我是馬雲，請問您是？”
“馬老師您好，我們老闆對您剛才提到的‘網際網路’和‘中國黃頁’很感興趣，想和您聊聊。”林曉側身，指向韓風所在的位置。
馬雲順著林曉指的方向看去，只見臨窗的茶座旁，一位氣度沉穩、衣著不凡的年輕人正微笑著向他點頭致意，旁邊還坐著一位氣質幹練的女士。雖然年輕，但那種久居人上的氣場是掩蓋不住的。
“感興趣？”馬雲的眼睛瞬間又亮了起來，彷彿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立刻拿起公文包，快步走了過去。
“這位老闆，您好您好！鄙人馬雲。”馬雲熱情地伸出手。
韓風站起身，與他握了握手，觸手感覺對方的手心有些粗糙，且因為剛才的激動微微汗溼。“馬老師，幸會。我姓韓，韓風，從北邊來的。這位是我的同事，方婷。”
“韓老闆，方小姐，快請坐，請坐！”馬雲連忙招呼幾人坐下，又急切地對茶社老闆喊道，“老闆，換一壺新茶，最好的龍井！”
重新落座後，馬雲迫不及待地想要繼續他的演講：“韓老闆，您對網際網路感興趣？這可太好了！我跟您說，這絕對是未來二十年，不，未來五十年最具革命性的……”
韓風抬手，溫和地打斷了他：“馬老師，我們不急。剛才您和那兩位老闆的談話，我們恰好聽到了一些。我很欣賞您的前瞻性。”
馬雲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讓韓老闆見笑了。現在很多人還理解不了，覺得我是瘋子，是騙子。”
“先知先覺者，往往都是孤獨的。”韓風淡淡一笑，話鋒一轉，“不過，馬老師，光有概念和熱情還不夠。我有些具體的問題，想向您請教。”
“韓老闆請講！”馬雲立刻正色道，身體微微前傾，做出認真傾聽的姿態。
韓風的問題直接而犀利，如同手術刀般精準：“第一，您如何向潛在客戶證明，在您的‘黃頁’上投放廣告是有效的？或者說，您如何讓他們直觀地理解網際網路的傳播力量？”
馬雲怔了怔，這個問題顯然戳中了他的痛點，他努力組織著語言：“這個……我們可以給他們看國外的網站，解釋流量和訪問量的概念……當然，目前確實缺乏有效的監測和資料反饋……”
韓風點點頭，繼續問道：“第二，您的‘中國黃頁’，核心競爭力是甚麼？是技術？是您掌握的國外伺服器資源？還是別的？如果其他人，比如有更強技術背景或者更多資金的人，也來做同樣的事情，您如何應對？”
馬雲的額頭微微見汗，他擦了擦，認真回答：“技術方面，我們確實還在學習和摸索。但我們更懂中國的中小企業需要甚麼！我們的優勢在於……在於我們對市場的理解，和……和我們的服務熱情！”這個回答顯得有些蒼白，連他自己似乎都缺乏足夠的底氣。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韓風凝視著馬雲的眼睛，“您設想中的盈利模式，僅僅依靠收取網頁製作的年費嗎？這個模式的天花板很低，而且極易陷入價格戰。您有沒有想過更廣闊的商業模式？比如，不僅僅展示資訊，還能促成交易？”
“促成交易？”馬雲的眼睛猛地睜大，彷彿被一道閃電擊中，“在網路上……直接交易？”
這個概念，在當時的國內網際網路界，幾乎是天方夜譚。馬雲的團隊主要精力還停留在如何說服企業相信“網上能看到資訊”這一步。
韓風沒有深入解釋，只是丟擲了這個問題，讓它像一顆種子，落在馬雲的心田。他看著馬雲陷入沉思的表情，心中已然有數。眼前這個人，或許在具體戰術和執行細節上還顯稚嫩，商業模式也模糊不清，但他對網際網路未來的堅信，他那種極具感染力的激情，以及他面對困難不屈不撓的韌性，正是韓風最為看重的。
“馬老師，”韓風的聲音將馬雲從沉思中拉回，“今天聊得很愉快。不知道您晚上是否有空？雨後的西湖夜色應該很美，我想邀您一起泛舟夜遊，我們可以更深入地聊聊未來。”
馬雲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答應下來：“有空！當然有空！承蒙韓老闆看得起，我一定準時到！”
約定好晚上見面的時間和地點後，韓風三人便先行離開了茶社。
走在回賓館的路上，方婷終於忍不住開口：“韓總，我承認這位馬老師很有激情，口才也很好。但是，從商業角度評估，他的專案風險極高。我們沒有看到任何可行的、能夠支撐起一個偉大企業的商業模式雛形。投資這樣的專案，更像是一場賭博。”
林曉也小聲補充道：“是啊韓總，他連像樣的辦公室都沒有，團隊情況也不明朗……”
韓風停下腳步，看著雨後初晴、湖水如鏡的西湖，緩緩說道：“我知道你們的疑慮。專業的角度看，你們的判斷沒有錯。但是，方婷，有些價值，是冰冷的財務資料無法衡量的。我看到的，不是一個完美的商業計劃，而是一個擁有巨大潛能的‘人’，和一個即將到來的‘時代’。”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方婷和林曉：“晚上我單獨和他聊聊。你們先回去，把今天瞭解到的情況，以及你們的所有疑慮，都整理成一份詳細的報告。記住，大膽假設，小心求證。你們的質疑，同樣非常重要。”
方婷看著韓風堅定而深邃的眼神，知道他已經做出了某種決定。她不再多言，只是點了點頭：“好的，韓總。”
她知道，韓風的決策，往往超越了常規的商業邏輯。而這一次，他似乎在這個看起來有些“落魄”的馬老師身上，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