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梧桐裡衚衕還籠罩在深藍色的薄暮之中,只有幾聲零星的雞鳴犬吠劃破寂靜。然而,韓家小院裡卻早已燈火通明,人聲鼎沸,與周遭的靜謐形成了鮮明對比。
王秀梅穿著一件嶄新的藏藍色呢子外套,這是韓風特意從“新潮閣”給她帶回來的,針腳細密,版型挺括,襯得她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她臉上洋溢著抑制不住的喜悅,眼角的魚尾紋都笑成了兩朵菊花,裡裡外外地穿梭著,嗓門比平時高了八度。
“他張嬸兒,麻煩您把這喜字再往右貼貼,對對,就那兒,正了!”
“李大爺,這豬肉可得切均勻嘍,您是老把式,全靠您了!”
“哎喲,小孩子們別在院裡亂跑,小心磕著!”
她指揮著左鄰右舍來幫忙的親朋,聲音洪亮卻充滿暖意。院子裡,臨時搭起的土灶上,大鐵鍋裡的水已經滾開,白色的蒸汽混合著菜餚的香氣瀰漫開來,充滿了人間煙火的熱鬧。洗菜、切肉、擺放桌椅板凳……每個人都忙得不亦樂乎,臉上都帶著真誠的笑容。在這個物質不算豐裕的年代,一家有喜,全院幫忙,是衚衕裡最樸素的溫情。
韓建國也換上了一身壓箱底的中山裝,藏青色的布料洗得有些發白,但熨燙得一絲不苟。他頭髮梳得油亮整齊,連胡茬也颳得乾乾淨淨。平時沉默寡言的他,今天話依然不多,但那雙常年帶著些許疲憊的眼睛裡,卻漾著難以掩飾的笑意和欣慰。他揹著手,在院子裡踱著步,看著忙碌的景象,時不時點點頭。老夥計遞過來一支“大前門”,他破例地沒有推辭,接過煙,就著對方劃燃的火柴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看著貼滿門窗的大紅喜字,眼神有些恍惚,彷彿看到了自己當年娶王秀梅時的光景。
韓風作為家裡實際上的主心骨,更是忙得像個旋轉的陀螺。他穿著一身合體的深灰色夾克,顯得幹練而精神。天沒亮他就起來了,先是檢查了一遍接親用的三輪摩托車——那是他託關係從單位借來的,車頭也紮上了大紅花,擦得鋥亮。然後,他協調著接親隊伍的人員和流程,誰負責放鞭炮,誰負責拿嫁妝,誰負責在路上撒糖,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爸,待會兒您和我媽就坐在堂屋正位,接受敬茶。”
“姐,女客這邊就麻煩你和雪茹姐多照應著,茶水瓜子不能斷。”
“張哥,酒席的座次就按我昨晚跟你說的來,千萬別亂了。”
他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指令明確,讓所有人都感到安心。陳雪茹也確實早早過來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棗紅色的毛衣,外面罩著米白色的開衫,既喜慶又不失大方。她以一種近乎“家人”的身份,熟稔地招呼著陸續到來的女客們,安排她們入座,遞上熱茶和點心,言談舉止自然得體,彷彿早已是韓家不可或缺的一份子。只有偶爾看向韓風那忙碌背影時,眼底會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愫。
吉時將至,朝陽初升,金色的光芒灑滿小院。突然,衚衕口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噼裡啪啦炸響,紅色的紙屑漫天飛舞。
“來了來了!新娘子接回來了!”孩子們歡呼著湧向門口。
只見韓兵騎在扎著大紅花的偏三輪摩托上,一身筆挺的深色西裝將他襯得格外精神,胸前一朵大紅花更是耀眼。這西裝是“新潮閣”老師傅得知他要結婚,熬夜趕製出來的,尺寸合體,剪裁精良。他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近乎傻氣的笑容,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身後跟著接親的隊伍,浩浩蕩蕩,熱鬧非凡。新娘子趙小芳穿著傳統的紅色嫁衣,蓋著大紅蓋頭,被她哥哥揹著,小心翼翼地送進了院門。
跨火盆,寓意日子紅紅火火;邁馬鞍,寓意平平安安。在司儀高亢的唱喏聲中,新人對著天地君親師的牌位和端坐堂上的韓建國、王秀梅,恭恭敬敬地三拜九叩。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每一次彎腰,都承載著對未來的承諾。當韓兵和趙小芳捧著茶杯,改口叫出“爸,請喝茶”、“媽,請喝茶”時,王秀梅的眼淚瞬間就落了下來,連聲應著,接過茶杯的手都有些顫抖。韓建國也是眼圈微紅,重重地“嗯”了一聲,將早已準備好的紅包塞到兒子兒媳手中。
韓風站在喧囂的人群邊緣,看著二哥那發自內心的傻笑,看著二嫂蓋頭下羞澀卻幸福的輪廓,看著父母那飽含欣慰與滿足的眼神,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流在他心中洶湧澎湃,幾乎要溢位胸膛。這就是家。最樸實,最溫暖,最能撫慰人心的地方。沒有商海的詭譎,沒有科技的冰冷,只有最真摯的情感和最踏實的幸福。他所有的謀劃,所有的奮鬥,所有的殫精竭慮,在家人這純粹的幸福面前,都顯得如此值得。前世作為孤兒,那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孤獨,似乎也在這一刻,被這濃濃的親情和喜慶徹底驅散,融化。
宴席就擺在院子裡,以及左鄰右舍借用的空地上,足足擺了十幾桌。碗筷碰撞聲、談笑聲、孩童嬉鬧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生活的氣息。菜是請“雅風居”的師傅帶著幫手過來操辦的,雖然是在露天環境下,但手藝不減,紅燒肉色澤紅亮,清蒸魚鮮嫩入味,一道道菜色香味俱全,讓來賓們讚不絕口。韓兵帶著已經揭去蓋頭、面容嬌美的趙小芳,一桌桌地敬酒。趙小芳換上了一身紅色的呢子套裝,更顯溫婉動人。新人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光彩,接受著親朋們或真誠或調侃的祝福。
王秀梅拉著趙小芳的手,眼眶又溼潤了,絮絮叨叨地囑咐:“小芳啊,以後就是咱家的人了,兵子要是敢欺負你,你跟媽說,媽替你教訓他!跟兵子好好過日子…”
韓建國也難得地對韓兵多說了幾句,聲音低沉卻鄭重:“成了家,就是大人了。肩上的擔子重了,做事要穩重點,要知道疼媳婦,知道不?”
韓梅作為長姐,看著弟弟成家立業,心裡既高興又有些莫名的感慨,時光彷彿一晃就過去了,那個跟在她身後要糖吃的弟弟,如今也成了別人的丈夫。她忙著給各桌添菜,招呼客人,將那份感慨藏在心底。
就在這時,穿著綠色制服的郵遞員騎著腳踏車停在了院門口,高聲問道:“韓風家嗎?有電報!”
韓風快步走過去簽收,拆開一看,是周曉白從聯邦德國海德堡發來的。電報內容簡短,卻情意真摯:“恭祝二哥二嫂新婚大喜,百年好合。曉白於海德堡。”
遠方的祝福在這個喜慶的時刻如期而至,像一股暖流,精準地擊中了韓風心中最柔軟的地方。他心中微微一顫,拿著電報走到新人面前,將內容輕聲唸了出來。韓兵和趙小芳都露出了驚訝而感動的神色,王秀梅更是連聲說:“曉白這孩子,真是有心了,隔著這麼遠還記掛著…有心了…”
陳雪茹在一旁聽著,臉上依舊掛著得體大方的笑容,熱情地給旁邊的客人佈菜添茶。只是在無人注意的瞬間,她眼底的光芒幾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握著茶壺手柄的手指微微收緊,但隨即又恢復了常態,彷彿那瞬間的失神從未發生過,更加熱情周到地招呼起客人來。
婚禮一直持續到下午才漸漸散去,熱鬧而樸實,充滿了歡聲笑語和發自內心的祝福。陽光透過柿子樹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點。韓風站在略顯凌亂卻洋溢著幸福餘溫的院子裡,深深吸了一口混合著飯菜餘香和鞭炮硝煙味的空氣。家庭的溫暖,是他穿越以來最珍貴的收穫,是他最堅實的後盾,也是他闖蕩外面那個波瀾壯闊世界最大的動力來源。無論未來商海如何風雲變幻,科技之路如何崎嶇艱難,這份根植於梧桐裡小院的溫情,將永遠是他心靈的錨點,賦予他無窮的勇氣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