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山雅筑”的書房,今夜只開了一盞放置在角落書櫃上的檯燈,昏黃的光線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將大部分空間留給濃重的陰影。蘇雅嫻的身影就嵌在這些陰影裡,她穿著一身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深灰色衣褲,安靜地坐在靠牆的一張硬木扶手椅上,彷彿她本就是這房間陳設的一部分。只有當她開口時,那清冷、平穩、不帶絲毫情緒起伏的聲音,才會清晰地穿透靜謐的空氣,傳入站在窗邊的韓風耳中。
“落鷹澗那邊,九院派出的專業隊伍封鎖得很嚴密,所有已知的進山路徑都設了崗哨,外圍還有流動巡邏,我們的人嘗試過靠近,根本進不去核心區。”蘇雅嫻的語氣如同在彙報一件與己無關的公務,但所述內容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壓抑,“不過,我早些年出於謹慎,在落鷹澗外圍幾個地質結構特殊的節點,佈設了幾個極其隱蔽的、不發射任何訊號只被動記錄環境能量波動的感應器。最近傳回的零星資料碎片經過拼接和分析,顯示深層的能量波動非但沒有因為上次事件的結束而平息,反而變得更加頻繁和…雜亂無章。”
她微微停頓,似乎在組織更準確的詞彙:“波形的峰值有時會毫無徵兆地突然拔高,維持很短時間後又迅速跌落,起伏劇烈,毫無規律可言。不像是有序的能量釋放,更像…更像一個內部失衡、瀕臨崩潰的系統在徒勞地掙扎,或者說,像一個生命力枯竭、喘不過氣的病人,在發出最後的、混亂的痙攣。”
韓風背對著她,面朝窗戶,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他聽著蘇雅嫻的描述,眉頭無聲地鎖緊,手指無意識地在冰涼的窗玻璃上輕輕敲擊著。落鷹澗深處那與星圖關聯的能量場,被陳志遠和他背後“地平線資本”的瘋狂行為強行啟用後,果然留下了極其棘手且難以預測的後遺症。這東西就像一顆被意外觸動、引信卻未曾完全解除的超級炸彈,深埋在地底,誰也無法預料它下一次爆發會在何時,以何種形式,又會帶來何等恐怖的後果。
“九院那邊,國家隊級別的力量介入,他們應該有自己的監控和應對方案吧?”韓風沒有回頭,聲音低沉地問道。
“肯定有。他們的裝置和專業程度遠超我們。”蘇雅嫻冷靜地分析,但話鋒隨即一轉,帶著理性的審慎,“但是,韓風,你必須清楚,那種層級、那種性質的未知能量,以目前人類所能掌握和理解的科技水平,能否真正有效控制、疏導乃至化解,要打一個巨大的問號。那可能已經完全超出了‘技術’的範疇。我們目前能做的,只有保持最高階別的關注,但無法,也無力主動介入。”
她的話題 seamlessly 地一轉,從超自然的隱患切回到韓風當前更迫切的現實產業危機:“另外,根據我們在南方新設辦事處傳回的訊息,結合我在港島那邊經營多年的特殊線報,‘地平線資本’這條毒蛇,並沒有因為之前在蒼莽山的失敗和損失陳志遠這枚重要棋子而放棄在這片土地上的活動。他們顯然改變了策略,行動更加隱蔽。”
“他們透過層層控股、實際控制的一家註冊在維京群島、表面從事正當貿易的港島公司——‘昌榮行’,最近開始在羊城、鵬城一帶頻繁活動。接觸的目標,主要是當地一些規模不大、缺乏資金和技術、經營陷入困境的中小型電子元器件廠,以及幾家效益不好、急於尋找出路的國營紡織廠。”
韓風猛地轉過身,眼神在昏暗中銳利如鷹隼:“他們想幹甚麼?複製‘風林科技’和‘新潮閣’的模式?”
“初步判斷,是想以提供資金、技術引進、裝置升級或者承諾大量海外訂單等優厚條件,以合資、合作的名義進行滲透和控制。”蘇雅嫻的聲音依舊平淡,卻揭露著冰冷的商業陰謀,“‘昌榮行’出手非常闊綽,開出的條件對很多在生存線上掙扎的廠子來說,幾乎是無法拒絕的誘惑。我高度懷疑,他們的核心目的之一,可能就是針對你正在全力升級的‘新潮閣’和剛剛起步、但潛力巨大的‘風林科技’,進行精準的商業層面狙擊。或者,更陰險的,是透過合作竊取、複製你們的核心技術資料和升級改造思路。”
“還有,”蘇雅嫻繼續投下重磅資訊,揭示著更近處的威脅,“你在燕京崛起太快,風頭太勁。‘雅風居’的高階路線和‘新潮閣’的品牌化轉型及其市場成功,已經不可避免地引起了一些同行的眼紅和忌憚。我查到,之前和我們有過節的‘八仙樓’老闆,最近和幾個背景複雜、從南邊過來的商人接觸頻繁,席間多次提到‘雅風居’和我們韓家的名字,很可能在醞釀甚麼針對性的不正當競爭手段。另外,之前被我們清理掉的、‘福記’那幫混混的殘餘勢力,似乎也在暗中串聯,不排除他們收了錢,想找機會報復,給我們製造麻煩。”
內外交困,危機四伏。境外神秘資本賊心不死,改頭換面暗中佈局,意圖從商業根基上進行打擊和竊取;本地商業對手因利益受損而蠢蠢欲動,試圖反撲;甚至還有社會底層的不安定因素在暗流湧動;更別提落鷹澗那超越理解的、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般懸在頭頂的超自然潛在威脅。
韓風深吸了一口微涼的夜氣,感到肩上的壓力陡然又增重了幾分,那分量沉甸甸的,幾乎能壓彎人的脊樑。商場果然如同沒有硝煙的戰場,甚至比真槍實彈的戰場更加複雜詭譎,明槍暗箭,來自四面八方,令人防不勝防。
“我知道了。”韓風沉聲回應,聲音帶著一種經過淬鍊的沉穩,“我會立刻讓下面所有產業提高警惕,尤其是‘風林科技’和正在升級關鍵期的‘新潮閣’,必須加強核心技術的保密管理,對關鍵供應鏈進行梳理和備份。南方辦事處那邊,也要拜託你動用你的關係網,多留意‘昌榮行’的具體動向,儘可能摸清他們接觸了哪些廠子,開了甚麼條件。”
“放心,我會像蜘蛛守候獵物一樣,盯緊他們的一舉一動。”蘇雅嫻輕輕頷首,陰影中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那雙眼睛偶爾掠過一絲冷光,“但你更需要做的,是排除這些干擾,加快自身發展的步伐。只有讓你自己的根基足夠深厚,枝幹足夠粗壯,實力足夠強大,這些躲在暗處的魑魅魍魎,無論使出甚麼手段,才真正不足為懼。強大的實力,是最好的防禦。”
她說完,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站起身,身影微微晃動,便已融入了書房的陰影深處,再從另一側的門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只留下韓風一人,獨自站在昏暗的燈光下,面對著窗外無邊的夜色,陷入長久的沉思。潛在的危機如同海面下洶湧的暗流,表面波瀾不驚,卻隨時可能掀起吞噬一切的驚濤駭浪。他知道,自己必須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警醒,步伐也要更快、更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