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裡衚衕深處,韓家那座小小的四合院,這幾日彷彿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力,處處洋溢著一種不同尋常的熱鬧與喜氣。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剛剛抽出嫩綠的新芽,在春日和煦的陽光下搖曳生姿,似乎也在為這院中的喜事點頭致意。
王秀梅這些天臉上總是掛著掩不住的笑容,那笑容從眼角細細的魚尾紋一直蔓延到嘴角,連走路都帶著風。她繫著那條用了多年、洗得有些發白的碎花圍裙,在院裡院外進進出出,手裡不是拿著剛買回來的紅紙、喜字,就是捧著一疊新扯的布料,嘴裡不停地盤算著:“被面得用緞子的,喜慶;暖瓶要買一對,紅雙喜的;臉盆也得換新的,印著鴛鴦的最好…”彷彿要把這些年虧欠兒子的,在這一刻全都補上。韓建國依舊話不多,揹著手在院子裡踱步,或者坐在門檻上默默地抽著菸袋,但他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嚴厲和疲憊的眼睛,這些日卻柔和了許多,像化開的凍土。他沒事就拿著塊乾淨的軟布,把家裡那幾件老舊的桌椅、櫃子擦了又擦,連窗欞格子的角落都不放過,彷彿要透過這種方式,把家裡最好的一面呈現出來。
韓梅如今是“新潮閣”的頂樑柱,廠子裡事務繁忙,但她每天下了班,必定先繞到父母這邊來看看,和暫時住在這邊幫忙準備婚事的趙小芳一起,核對採買清單,商量著還缺甚麼,哪些東西可以去王府井買,哪些在附近的供銷社就能置辦齊全。兩個年輕女子湊在一起,低聲細語,不時發出輕輕的笑聲,為這小院增添了幾分青春的活力。
韓兵和趙小芳的婚事,在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和兩家大人的默許後,終於被正式提上了日程,成了韓家當前頭等重要的大事。
這天晚上,吃過了晚飯,碗筷收拾利索,一家人破例沒有各自回屋,而是圍坐在客廳那盞散發著昏黃光線的白熾燈下,召開了一次正式的家庭會議。王秀梅鄭重其事地從五斗櫥裡拿出一本紙張泛黃、邊角磨損的老黃曆,戴上那副老花鏡,就著燈光,手指一行行仔細地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鉛字。
“我前兒個特意去找了衚衕口的張瞎子,又託人問了街道辦管民政的老李,”王秀梅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語氣帶著確定,“都說看了,下個月初八,陽曆是五月十八,是個頂好的黃道吉日!諸事皆宜,尤其是嫁娶,大吉!”她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些,帶著宣佈重大訊息的莊嚴。
韓兵坐在趙小芳旁邊的凳子上,聽到日子定下,只知道咧著嘴嘿嘿地傻笑,目光不時瞟向身旁低著頭的趙小芳,那笑容裡有喜悅,有滿足,還有一絲即將成為丈夫的憨直責任感。趙小芳則是滿臉緋紅,一直紅到了耳根,她低著頭,手指下意識地緊緊絞著衣角,心跳得厲害,既羞澀又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能嫁給踏實肯幹、心地善良的韓兵,能得到韓家上下尤其是韓風如此看重和支援,她覺得自己簡直是世上最幸運的姑娘。
“媽,日子您和爸定了就行,我們都沒意見。”韓風笑著開口,打破了這略帶羞澀的沉默。他從隨身帶著的公文包裡,取出一個棕色的存摺本子,輕輕推到王秀梅面前的桌上,“這是我給二哥準備辦婚禮的錢,您拿著,該花的地方就花,不用想著節省。彩禮按照現在城裡最好的標準來,酒席也要辦得體面,親戚朋友、廠裡的老師傅、街坊鄰居,該請的都請。還有,給小芳姐的聘禮、新衣服、首飾,都挑好的買,咱們家現在有這個條件,絕不能委屈了小芳姐。”
王秀梅疑惑地拿起存摺,翻開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頓時嚇了一跳,手都有些抖,連忙把存摺又放回桌上,像是被燙了一下:“小風!這…這上面是多少啊?太多了!太多了!結個婚哪用得了這麼多錢!這都夠買…夠買…”她一時都想不出合適的比喻,只覺得那數字超出了她的認知範圍。韓建國也忍不住側過頭,瞥了一眼那存摺,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他終究沒說甚麼,只是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韓風笑容不變,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媽,二哥結婚是咱們家的大事,一輩子可能就這麼一次。風光些是應該的。咱們家現在條件好了,不是我韓風一個人好,是咱們全家都好起來了,所以更不能讓小芳姐覺得嫁到咱們家是受了委屈,得讓她風風光光地進門。”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韓兵和趙小芳,丟擲了一個更令人震驚的訊息,“再說了,光是婚禮花錢不算甚麼。我在後海那邊,看上了一個小院子,不大,但位置安靜,朝向也好,房主正好要出手,我已經買下來了,這幾天正找人拾掇粉刷,添置些新傢俱。等收拾利落了,就當是送給二哥和二嫂的新婚禮物。”
這話如同平地一聲雷,把在場所有人都震住了。連一直傻笑的韓兵都猛地收住了笑容,瞪大了眼睛,張著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結結巴巴地說:“三…三弟!這…這可使不得!這太貴重了!我…我怎麼能要你這麼貴重的禮物!這不行,絕對不行!”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獨立的院子?這在住房緊張的燕京城,是多少人夢寐以求而不得的事情!韓兵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趙小芳也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巨大的感動,眼眶瞬間就紅了,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擁有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小家,不用再和父母擠在筒子樓裡,這是她以前連想都不敢想的天大美事。
“二哥,你這話就見外了。”韓風擺擺手,神色認真起來,“咱們是親兄弟,血脈相連,不說兩家話。你為人踏實,肯吃苦,對家裡、對廠子裡都盡心盡力;小芳姐善良賢惠,懂事明理,將來肯定是持家過日子的一把好手。我把院子送給你們,是希望你們有個好的開始,以後小兩口和和美美,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這比甚麼都強。這院子,你們受得起。”
王秀梅看著眼前這一幕,大兒子憨厚可靠,小兒子有本事又極度顧家,兄弟和睦,未來兒媳溫婉可人,只覺得心裡像打翻了蜜糖罐子,甜得發膩,那股暖流湧遍四肢百骸,眼圈不由自主地就紅了,聲音都有些哽咽:“好,好,都是媽的好孩子…咱們家這是積了德了…小芳啊,”她拉住趙小芳的手,輕輕拍著,“以後這兒就是你的家,你就是媽的親閨女!兵子這小子要是往後敢犯渾,敢欺負你,我跟她爸第一個不答應,打斷他的腿!”
趙小芳感受到王秀梅手心傳來的粗糙溫度和毫無保留的關愛,聽著這番掏心窩子的話,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她用力地點著頭,哽咽著說:“叔,嬸,大哥,小風…你們放心,我…我一定和兵子好好過日子…”
韓梅也適時地攬住趙小芳的肩膀,親熱地說:“小芳,以後咱們就是真真正正、名正言順的一家人了。廠裡的事情你儘管放心,有我和小弟在呢,你呀,就安安心心當你的新娘子,把咱們這個新家操持好!”
溫馨、喜悅、感動與濃濃的親情,如同實質般充滿了這間不算寬敞的客廳,驅散了春夜的微寒,也暫時掩蓋了外面世界的紛繁複雜。韓風看著家人臉上洋溢著的、發自內心的幸福笑容,看著二哥那憨實滿足的樣子,看著父母欣慰感慨的神情,心中被一種巨大的滿足感和踏實感所充盈。外面商海的風浪詭譎,技術的艱難攻堅,人際關係的複雜博弈,在這一刻,似乎都遠遠地退去了,變得不再那麼重要。這種樸實的、溫暖的、血脈相連的親情,才是他一切奮鬥的最初動力和最堅實的心靈港灣,是無論贏得多少財富和成就都無法替代的寶貴財富。
二哥韓兵的婚事,如同這四月裡和煦而堅定的春風,吹散了韓風內心深處的一部分因超越時代而帶來的孤獨與冷硬,為他注入了最原始、最質樸卻也最強大的感動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