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綠色的綠皮火車，如同一條不知疲倦的鋼鐵長龍，在初春廣袤而色彩略顯單調的華北平原上轟鳴著、喘息著向南賓士。車輪與鐵軌連線處發出規律而沉悶的“哐當、哐當”聲響，構成了這漫長旅程永恆的背景音。韓風、林伯儒，以及幾位從“風林科技”和“新潮閣”挑選出來的精幹技術、商業人員，共同組成了這個小型考察團，擠在硬臥車廂那略顯狹窄的空間裡。
車廂內，空氣渾濁而濃烈。劣質菸草燃燒後產生的辛辣煙霧、各種品牌泡麵沖泡後的濃郁調料包氣味、人體長時間密閉產生的汗液氣息、還有不知從哪個包裹裡散發出的醃漬食品的味道……所有這些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極具八十年代特色的、躁動而充滿生命力的旅途氛圍。人聲鼎沸，南腔北調交織。有人穿著嶄新的的確良襯衫，梳著油亮的頭髮，在高談闊論著自己“倒騰”電子錶、錄音機發財的“傳奇經歷”，唾沫橫飛；有人則神情警惕，小心翼翼地看護著座位底下或用麻袋、或用帆布包裹嚴實的、鼓鼓囊囊的貨物，那裡面很可能裝著用於交易的現金或緊俏商品；還有像韓風他們這樣，衣著相對樸素但整潔，眼神中帶著審視、探索和思考光芒的“考察者”，沉默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林伯儒靠在略顯硬邦邦的下鋪鋪位上，目光透過有些模糊的車窗，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剛剛開始泛綠的農田、灰撲撲的村莊和遠處起伏的丘陵，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對坐在對面的韓風低聲道：“每次回來，哪怕只是隔上一兩年，都能感覺到這片土地細微的變化。最明顯的，是人心…人心活了，不再是一片死水。眼睛裡有了光，有了盼頭。”
韓風贊同地點點頭，他的感受遠比林伯儒更為複雜和深刻。前世的記憶如同模糊的底片，與眼前鮮活的現實重疊在一起。這個年代，正是這樣一個矛盾而充滿張力的時代——混亂與生機並存，無序中孕育著新秩序的雛形，原始的資本積累帶著草莽的野性，卻也迸發著被壓抑太久的驚人活力。他看著車廂裡這些形形色色的同行者，他們或許舉止粗獷，言辭直白，甚至帶著濃厚的投機色彩，但無一例外，他們的臉上都寫滿了對改變現狀、追求更好生活的強烈渴望。這是冰封解凍後，萬物復甦時必然的喧囂與躁動。
經過一天多晝夜不停的顛簸與搖晃，當每個人都感到有些疲憊不堪時，火車終於伴隨著一聲長長的、彷彿解脫般的汽笛聲，緩緩駛入了終點站——羊城站。沉重的車門剛剛開啟，一股溼熱得彷彿能擰出水來的、混合著煤煙、塵土和南方特有植物腥氣的暖風，便如同實質般撲面而來，讓剛從乾燥北方過來的眾人呼吸不由得一窒。
走出昏暗嘈雜的車站，站在站前廣場上，眼前的景象更是讓考察團中除了林伯儒之外的所有人，包括韓風，都感到一陣強烈的視覺與心理衝擊，甚至有些目眩神迷。雖然此時羊城的高樓大廈遠不如後世密集，但視野所及，工地隨處可見，高高的吊塔如同鋼鐵森林般林立。街道上車流人流交織，密度遠超燕京，腳踏車鈴聲響成一片，如同沸騰的潮水；偶爾有車身印著“計程車”字樣、冒著淡淡黑煙的紅色夏利轎車和顏色各異的麵包車鳴著喇叭穿梭而過。沿街的店鋪招牌鱗次櫛比，許多都用醒目的紅色或黃色大字寫著“外貿服裝”、“電子元器件”、“港貨電器”、“代辦特區通行證”等字樣，充滿了直白的商業誘惑。沿街牆壁上，甚至拉著長長的橫幅，宣傳著某種產品。高音喇叭不知疲倦地播放著激昂的粵語歌曲、電臺評書，以及各種語速飛快、充滿誘惑力的商品廣告……一切都顯得忙碌、擁擠、喧囂，充滿了不加掩飾的物質慾望和蓬勃生長的野性力量。
“這裡…和燕京，感覺完全是兩個不同的世界。”考察團裡那位最年輕的、剛從大學分配來“風林科技”不久的技術員王斌，忍不住喃喃低語，臉上寫滿了震驚與茫然。
林伯儒顯然不是第一次踏上這片土地，他熟門熟路地帶著大家穿過擁擠的人流，招呼著幾輛看起來還算乾淨的麵包車（當時羊城主要的計程車型別之一），將人員和行李安頓好，直奔提前預定好的、位於市中心附近的政府招待所。招待所的條件相對簡陋，但勝在乾淨和安全。
簡單地安頓下來，甚至來不及好好休息，下午，在林伯儒的帶領下，考察團便開始了正式的市區考察。他們沒有選擇去那些著名的旅遊景點，而是直奔最能體現當下南方經濟生態的地方。
他們看到了藏身於城鄉結合部、由舊廠房或倉庫改建的“三來一補”加工廠。工人們，大多是年輕的男女，在悶熱甚至沒有良好通風的廠房裡，埋頭於流水線前，手腳麻利地組裝著電子錶、簡易收音機、塑膠玩具，空氣中瀰漫著塑膠和焊錫的味道。
他們走進了熙熙攘攘、人聲鼎沸的電子元器件集市。這裡更像是一個巨大的露天倉庫，攤位緊密相連，上面堆滿了各種型號的電阻、電容、二極體、三極體，以及用防靜電塑膠管包裝的積體電路晶片，琳琅滿目，真假難辨。攤主們用帶著濃重潮汕或客家口音的普通話大聲吆喝，與來自全國各地的採購員們討價還價，空氣中充滿了金錢和機會的味道。
他們也在林伯儒的指引下，走進了裝修相對高檔、需要查驗證件或外匯券才能進入的“友誼商店”。裡面陳列著進口的彩電、冰箱、洗衣機、四喇叭錄音機，以及包裝精美的外國糖果、化妝品，燈光明亮，環境安靜，與外面的喧囂形成鮮明對比，彷彿另一個世界。
他們還偶然路過一些藏在深深巷子裡、門口掛著厚重布簾的錄影廳，裡面隱約傳來港臺武打片的激烈打鬥聲和軟綿綿的粵語歌聲…
巨大的貧富差距、原始而高效的商業生態、近乎赤裸的物質慾望與野蠻生長的經濟活力，在這裡毫無掩飾地、生動地展現在每一個初來者面前。韓風默默地走在人群中，仔細觀察著，用心聆聽著，大腦飛速運轉，分析著每一個細節背後蘊含的商業邏輯、潛在機會和可能的風險。這裡，無疑是充滿無限機遇的淘金熱土，但也同樣佈滿了看不見的陷阱和暗流。第一天的南方之行，就在這種巨大的資訊轟炸和感官衝擊中匆匆結束。韓風知道，這僅僅是初步的印象，真正的、深入的考察，明天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