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深的燕京，涼風捲起片片金黃的銀杏葉，在“雅風居”雕樑畫棟的迴廊間輕盈旋舞。送走最後一批客人，陳雪茹並未著急打烊。她獨自站在那間新佈置好的茶室門前，手心微微滲著薄汗，反覆審視著室內的每一處細節。
紫檀木博山爐內燻著名貴的龍涎香，青煙嫋嫋，沁人肺腑。絲絨沙發上隨意擱著幾隻蘇繡靠枕，桌上琉璃盞盛滿新摘的桂花，清甜暗浮。角落的留聲機低聲流淌著西洋鋼琴曲，音量調製得恰到好處。一切陳設都在營造一種私密而朦朧的氛圍——這是她精心準備的戰場，目標唯有一個：韓風。
鏡中的自己，一襲胭脂紅旗袍勾出豐?窈窕的身段，烏髮鬆鬆挽起，幾縷碎髮散落頸側，更添幾分風致。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住胸腔裡那頭慌亂奔撞的小鹿。自打那張宴會合影在小圈子裡流傳開來，她心中壓抑已久的情愫，便如星火落於乾柴，轟地燃起，再難抑制。
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分明。韓風的身影出現在月亮門洞下，依舊是一身略顯冷硬的中山裝，與滿室旖旎格格不入，卻讓陳雪茹心跳驟然錯拍。
“雪茹姐，這麼晚還不休息？週年慶的方案，明天再議也不遲。”韓風步入茶室，略帶意外地環顧四周，目光很快落回陳雪茹身上，溫和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陳雪茹斂起心神，嫣然一笑，親手為他斟上一杯溫熱的普洱：“不為公事。是新得了一些極品鳳凰單叢，想著你愛茶，特地請你來品品。”她將白瓷杯輕推至他面前，指尖不經意擦過他手背，那一抹微灼的溫度讓她心頭輕顫。
韓風接過茶，啜飲一口，頷首讚道：“好茶。香氣清銳，回甘綿長。雪茹姐費心了。”
茶過三巡，閒話幾句後，陳雪茹知道不能再等。她放下茶盞，雙手疊在膝上，微微向前傾身。燭光映照著她波光流轉的眼眸，裡面盛著毫不遮掩的情意和孤注一擲的勇氣。
“小風，”她聲音比平日更軟，更柔，帶一絲幾乎聽不出的顫意，“你看這‘雅風居’，從當初一個小門臉，做到今天燕京首屈一指的招牌，真像一場夢。這一路走來，風風雨雨，多少坎坷，我們都並肩闖過來了。”她稍頓，留意著他的神情，見他面色如常，才繼續道，“有些話，在我心裡藏了很久。小風，我們相識這些歲月，一同經歷這許多，拼下這片江山。我的心意……你應該是懂的。”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全身力氣：“我不貪圖甚麼大富大貴，只想要個安穩的家，一個能讓我踏實倚靠、真心託付的人。你……能不能給我這個家？”她目光緊緊鎖住他，帶著懇切，也帶著期盼，“若你願意……‘雅風居’，或是別的生意，我都可以慢慢放手，交給可靠的人。我只想……只想在你身邊，好好照顧你。”她將自己放得很低，幾乎卑微，只為換他一個承諾。
韓風端著茶杯的手頓在半空。茶香似乎太過甜膩，琴聲也格外纏綿。他望著眼前明媚而成熟的女人，她眼中的熾熱幾乎要將他灼傷。他無法否認陳雪茹的魅力，亦不能抹煞她一路來的付出與情意。這份期待，沉甸甸，滾燙灼人。
然而，周曉白含淚質問的模樣，那雙清澈卻盛滿痛楚的眼睛，倏然穿透迷霧，清晰地浮現眼前。還有蘇雅嫻冰冷而現實的話語——“情感是奢侈品”。他的世界太過複雜，危機暗伏，而陳雪茹所渴求的“安穩”，恰恰是他最無力給予之物。
他緩緩放下茶杯，底託輕叩桌面一聲清響。目光迎上陳雪茹期盼的視線，誠摯，卻帶著不容錯辨的疏離。
“雪茹姐，”他聲線低沉而清晰，字字慎重，“你對我的好，對‘雅風居’的付出，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你是我最重要的夥伴，是能共擔風雨的知己。這份情義，我韓風此生不忘。”
他繞開了“家”的諾言，將彼此關係定位於“夥伴”與“知己”。“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鄭重不容置疑，“‘雅風居’能有今日，離不開你的心血與才華。它是你的舞臺，是你施展抱負的天地！我韓風絕不能讓你為任何人、任何事放棄它！它需要你，正如我需要你這個值得信賴的夥伴一樣！”
他舉杯，以茶作酒，目光坦蕩而堅決：“雪茹姐，我們做一生的夥伴，做彼此最可信賴的家人，一同將‘雅風居’做成傳世的百年老字號。這樣，可好？”
陳雪茹眼中的光芒，如被冷風襲中的燭火，劇烈搖曳了幾下，終是黯淡下去。巨大的失落與尖銳的疼痛頃刻席捲了她，令她幾乎維不住臉上的淺笑。韓風的回應再清晰不過——他珍視她，感激她，倚重她，卻與男女之情無關。他給她的位置，是夥伴，是家人，是事業上的並肩者，唯獨不是愛人。
淚水迅速充盈眼眶，她強忍著不肯落下。望著韓風坦蕩卻疏離的目光，看著他舉起那杯象徵“夥伴情誼”的茶，一陣深切的無力與不甘湧上心頭。但多年商海沉浮練就的堅韌與骨子裡對事業的那份不捨，終究支撐著她未曾失態。
她垂首沉默片刻，再抬頭時，臉上已努力擠出一絲殘破的微笑，雖明顯帶著苦澀。她端盞，與韓風的茶杯輕輕一碰，聲音微顫：“好……小風，我聽你的。做夥伴，做家人……‘雅風居’，我會一直守著，做到最好。”語畢，她仰首將杯中已涼的茶一飲而盡，苦澀之味自舌尖蔓延，直抵心扉。
她知道，有些夢，該醒了。至少，她還有“雅風居”。只是心頭那塊方才被填滿又驟然掏空的地方，此刻空空蕩蕩，冷風呼嘯。
韓風望著她強忍淚水的模樣，心中亦是一片歉疚與複雜。可他明白，長痛不如短痛，含糊的承諾只會帶來更深的傷害。茶室空氣彷彿凝滯，只剩留聲機裡那悠揚卻此刻顯得分外刺耳的鋼琴曲，仍在不知疲倦地低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