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樹衚衕的清晨,是被衚衕口炸油條的“滋啦”聲和倒馬桶的吆喝聲喚醒的。韓風在硬板床上只囫圇眯瞪了兩個小時,精神力的嚴重透支和心頭的重壓讓他根本無法安眠。天剛矇矇亮,他就悄然離開了17號,將鑰匙放回“老地方”——衚衕口第三棵老槐樹根下的一塊鬆動磚頭裡。動作乾淨利落,眼神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早起忙碌的身影,確認沒有異常目光跟隨。
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了個大圈,裝作晨練的學生,刻意經過了城郊那片廢棄倉庫區。離得老遠,他的心就沉了下去。往日死寂荒涼的倉庫區外圍,此刻停著好幾輛刷著綠漆、掛著單位牌子的吉普車和卡車。穿著藍色制服、臂戴紅袖章的人影在幾個重點倉庫門口進進出出,神色嚴肅。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不同尋常的緊張氣氛。韓風甚至看到了一個穿著擦得鋥亮黑皮鞋、身形筆挺的男人,正揹著手站在一輛吉普車旁,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整個區域。
果然!“重點排查”開始了!而且陣仗不小!那個“穿皮鞋”的,竟然親自到場督陣!
韓風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不敢停留,立刻低下頭,加快腳步,像一滴水融入趕著上班的人流中。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後怕的情緒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衝擊著他的神經。如果昨晚再晚一步,哪怕只晚半個小時…後果不堪設想!蘇雅嫻的情報和指令,再次救了他一命!但這份“救命之恩”背後,又捆綁著多少未知的代價?
他強壓下翻騰的心緒,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終於在早飯前回到了機械廠家屬院那棟熟悉的筒子樓。剛走到自家門口,就感覺到一股不同尋常的低氣壓。門虛掩著,裡面傳來母親王秀梅壓抑的啜泣聲,還有父親韓建國沉重的嘆息。
“爸,媽,我回來了。”韓風推門進去,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
小小的房間裡,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父親韓建國蹲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手裡捏著一張薄薄的紙,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古銅色的臉上刻滿了愁苦。母親王秀梅坐在床邊,眼圈通紅,正用圍裙角抹著眼淚。大姐韓梅站在母親身邊,臉色蒼白,嘴唇緊抿著,眼神裡透著茫然和無助。小妹韓雪似乎也感受到了家裡的壓抑,怯生生地縮在韓梅身後,大眼睛裡滿是惶恐。
“小風!你可算回來了!”王秀梅看到韓風,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眼淚掉得更兇了,“這…這可怎麼辦啊!”
“出甚麼事了?”韓風心裡咯噔一下,目光落在父親手裡的那張紙上。
韓建國重重地嘆了口氣,把那張紙遞給韓風,聲音沙啞:“街道辦…剛送來的…‘上山下鄉’動員令。你大姐,你二哥…都在名單上!讓…讓做好隨時出發的準備!”
韓風接過那張印著鮮紅公章的油印通知。冰冷的鉛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響應偉大號召,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韓梅,女,22歲,待業…”
“韓兵,男,20歲,紅星機械廠鉗工車間學徒…”
後面還附著一張密密麻麻的名單,韓梅和韓兵的名字赫然在列,旁邊標註著“待分配插隊點”。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而且比他預想的更快,更猛!他昨晚還在為轉移倉庫珍寶、躲避“穿皮鞋”的追查而殫精竭慮,沒想到更大的風暴已經直接降臨到他的家庭!
“怎麼會這麼快?不是說要分批嗎?”韓風的聲音有些發緊。他記得前世這個時間點,大規模下鄉的動員才剛剛開始,分配到具體插隊點還需要一段時間。
“街道辦的張幹事說了,這次是‘突擊行動’!要‘雷厲風行’!”韓建國痛苦地搓著臉,“說是上面催得緊,咱們這片區任務重…點名了咱家兩個,說…說咱家孩子多,覺悟高,要帶頭…” 他後面的話沒說出來,但韓風明白,恐怕是張嬸那個長舌婦又在裡面使了壞,或者街道辦看韓家老實,柿子撿軟的捏。
“帶頭?帶頭去吃苦受罪嗎?”王秀梅忍不住哭出聲,“阿梅身子骨弱,從小就有那個老毛病(指慢性支氣管炎),一受涼就咳得喘不上氣,去了農村那種地方,冰天雪地的,可怎麼活啊!阿兵…阿兵在廠裡幹得好好的,眼看著就能轉正了…這…這不是要人命嗎!” 她越說越傷心,拍著大腿,“我們老韓家是造了甚麼孽啊!”
韓梅咬著嘴唇,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走過去輕輕拍著母親的背:“媽,您別哭…我…我能行…” 但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臉色也更加蒼白了。她比誰都清楚自己的身體,下鄉對她而言,幾乎等同於慢性自殺。她更擔心的是,自己走了,家裡怎麼辦?父母年紀大了,小妹還小,弟弟韓風雖然聰明,但畢竟才十幾歲…家裡的擔子誰來扛?
韓建國煩躁地站起來,在狹小的空間裡踱步,像一頭困獸:“哭有甚麼用!這是國家政策!我們能有甚麼辦法?胳膊擰不過大腿!只能…只能讓孩子去了!阿兵還好,年輕力壯,阿梅…” 他看著大女兒單薄的身體,後面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只剩下深深的無力感。
小妹韓雪被母親的哭聲嚇到,“哇”地一聲也哭了起來,抱著韓梅的腿:“大姐不走!二哥不走!嗚嗚…”
一時間,小小的房間裡充斥著壓抑的哭聲、沉重的嘆息和無助的悲鳴。下鄉,如同一片巨大的、無法驅散的陰雲,徹底籠罩了這個剛剛因韓風暗中努力而獲得短暫安穩的家庭。
韓風看著眼前的一切,心如刀絞。他昨晚還沉浸在成功轉移珍寶、暫時擺脫追查的慶幸中,此刻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壓力。周家的威脅、金爺的秘密、蘇雅嫻的深淵…這些外部危機尚未解除,家庭內部又面臨分崩離析的災難!大哥韓林在外地工作,鞭長莫及。這個家,現在能依靠的,只有他!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焦慮和身體的疲憊,眼神變得異常堅定。他走到父母面前,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爸,媽,大姐,你們先別急。哭解決不了問題。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們再想想辦法!大姐的身體情況是事實,二哥是廠里正式招的學徒工,也不是沒有操作的空間!總會有辦法的!”
他的聲音像一劑強心針,讓絕望中的家人猛地抬起了頭。王秀梅止住了哭泣,淚眼婆娑地看著小兒子:“小風…你…你有辦法?”
韓建國也停下腳步,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小風,這可不是小事!你可別亂來!”
韓梅看著弟弟異常沉穩堅定的眼神,心中莫名地安定了一些,但更多的是擔憂:“小風,你別逞強…”
“放心,我不會亂來。”韓風環視著家人,一字一句地說,“但我們不能坐以待斃!今晚,等二哥下班回來,我們開個家庭會議,好好商量一下!天無絕人之路!”
他必須儘快行動!大姐的身體不能下鄉!二哥的前途不能斷送在窮鄉僻壤!隕鐵牌在懷中散發著微弱的涼意,彷彿在提醒他,他並非全無依仗。金爺留下的遺產、他重生帶來的資訊差、以及那些在危機中建立起來的人脈…他必須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資源,在這場席捲整個華國的風暴中,為他的家人,撐起一片小小的、安全的港灣。風暴已至,他必須成為那個掌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