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燕京城的衚衕巷陌,捲起地上的枯葉和塵土,打著旋兒,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剛過了元旦,年關將近,本該是家家戶戶備年貨、盼團圓的時節,可整個城市卻籠罩在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緊張氣氛裡。
韓家的小院裡,氣氛更是壓抑得如同結了冰。
“媽,這暖水瓶…要不還是先收起來吧?”韓雪抱著那隻嶄新的“長城牌”竹殼暖水瓶,小臉上滿是擔憂,聲音怯生生的。這是韓風用上次雅緻軒交易後留下的部分錢添置的,為了讓母親在寒冬裡能隨時喝口熱水。
母親王秀梅坐在小馬紮上,手裡機械地糊著火柴盒,聞言動作一頓,蠟黃的臉上愁雲密佈。她嘆了口氣,沒說話,只是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那暖水瓶。家裡日子是比前幾個月好了些:韓雷在紅星機械廠轉正了,雖然工資不高,但有了定量;韓雪上學也不用再為幾毛錢的學費發愁;糊火柴盒的夥計也穩定了些;甚至還買了這暖水瓶…可這些“好”,在眼下這風聲鶴唳的時候,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人心慌。
父親韓建國(韓父韓老實大名韓建國)蹲在門檻上,悶頭抽著劣質菸捲,煙霧繚繞中,眉頭擰成了疙瘩。他腳邊放著一張剛由街道辦王主任親自送來的“居民生活情況初步調查表”。這表格本身沒甚麼,但王主任臨走時那欲言又止、充滿同情的眼神,以及那句壓低了聲音的叮囑:“建國大哥,秀梅嫂子,最近…上面盯得緊,要求‘深挖細查’生活水平‘異常’提高的家庭…你們家…唉,自己多留點心吧。” 這話像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了全家人的心上。
“異常提高?”韓雷攥緊了拳頭,年輕的臉龐上滿是憤懣和不平,“我們就是靠糊盒子、靠我廠裡那點死工資,加上小風…小風幫人跑腿掙點辛苦錢!這算甚麼異常?比我們家過得好的多了去了!”
“閉嘴!”韓建國低吼一聲,聲音沙啞帶著疲憊,“你懂甚麼!張嬸那張嘴…上次舉報投機倒把的事兒才過去多久?現在‘生活異常’就是頂大帽子!扣上了,全家都完了!” 他想起王主任那無奈又帶著壓力的神情,知道這位平時還算照顧韓家的主任,這次也扛不住了。
院門口,一陣刻意的、拔高了聲調的咳嗽傳來,緊接著是張嬸那尖酸刻薄、指桑罵槐的聲音:“哎喲喂,這年頭啊,人心隔肚皮!有些人吶,表面裝窮,背地裡不知道倒騰啥歪門邪道呢!又是暖水瓶又是新衣裳(指韓雪),嘖嘖,這日子過得,比工人階級還滋潤!可別是挖了社會主義牆角吧?老天爺可睜眼看著呢!”
這話像毒針一樣扎進韓家每個人的耳朵裡。王秀梅的身體微微發抖,眼圈紅了。韓雪嚇得躲到母親身後,緊緊抓住她的衣角。韓雷氣得臉色鐵青,猛地站起來就要衝出去理論,被韓風一把死死拉住。
“哥!別衝動!”韓風的聲音低沉而冷靜,眼神銳利地掃過院門方向。張嬸的幸災樂禍和惡意舉報,是懸在韓家頭頂最直接的威脅。他心中警鈴大作,知道這次的風浪,遠比上次投機倒把的舉報要兇險得多。街道辦列入“初步觀察名單”,就意味著隨時可能有人上門盤查、翻箱倒櫃!家裡藏著的那幾樣要命的東西——玉璧、錢範、地契碎片、隕鐵牌,還有剛淘換來的《研山銘》摹本——一旦被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爸,媽,別慌。”韓風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他走到父母身邊,壓低聲音,“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們家每一分錢都是乾淨的!糊火柴盒、哥的工資,街坊鄰居誰不知道?至於暖水瓶…就說是我幫街道圖書館整理舊書,人家給的獎勵!咬死了這個說法!” 他必須給家裡一個看似合理的解釋,穩住陣腳。
韓建國看著小兒子沉穩的眼神,心中的慌亂似乎被撫平了一絲,他重重地點點頭:“對,對!就這麼說!糊盒子,雷子的工資,小風幫工!沒別的!” 王秀梅也抹了抹眼角,用力點頭。
但韓風知道,光靠嘴硬不行。張嬸的舉報就像一顆毒種子,已經種下了。街道辦的壓力是實打實的。必須想辦法,立刻、馬上,讓韓家從“被觀察物件”變成“正面典型”!否則,滅頂之災隨時可能降臨。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個刻意壓低的、急促的聲音:“風子哥!風子哥在嗎?”
韓風心頭一動,快步走到院門後,拉開一條縫。是陳記小飯館的夥計小順子,縮著脖子,凍得直跺腳。
“順子?啥事?”
小順子左右看看沒人,飛快地塞給韓風一個揉得皺巴巴的小紙條,聲音又輕又快:“雪茹姐讓我遞個話:‘風緊,留神家雀(指街道)!’她剛聽吃飯的幾位‘公家人’提了一嘴,說名單下來了,讓重點‘關照’前陣子被舉報過、生活又有‘起色’的幾家…她讓你千萬小心!”
說完,小順子像兔子一樣,轉身就溜進了衚衕深處,消失在暮色裡。
韓風捏著那張紙條,紙條上沒字,但陳雪茹的警告已經清晰無比地傳到了。他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紙條在掌心被汗水浸溼。
風緊!留神家雀!
山雨欲來,狂風已至。韓家這艘小船,已被推到了驚濤駭浪的邊緣。
他抬眼望向陰沉如鉛的天空,眼神凝重如鐵。必須行動了,而且要快!突破口在哪裡?他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起來,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蹲在門檻上,依舊愁眉苦臉、悶頭抽菸的父親——韓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