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倒春寒裹挾著鵝毛大雪,毫無徵兆地席捲了京城。一夜之間,天地皆白,衚衕裡積了厚厚一層雪,屋簷下掛滿了晶瑩的冰溜子。寒風呼嘯著,捲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臉上如同刀割。
韓風裹著家裡最厚的棉襖,戴著頂破舊的雷鋒帽,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積雪去街道辦還一本資料。路過金爺那座獨門小院時,他不經意地瞥了一眼。那扇總是緊閉的、漆皮斑駁的院門,今天竟然…虛掩著一條縫?
寒風捲著雪粒子,正順著那條門縫往裡鑽。更讓韓風心頭一緊的是,院子裡隱隱約約傳來一陣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咳咳…咳…嗬…嗬…”那咳嗽聲斷斷續續,一聲比一聲揪心,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帶著一種瀕死的掙扎和暮氣。
鬼使神差地,韓風停下了腳步。他湊近那條門縫,小心翼翼地朝裡面望去。
院子裡也積了厚厚的雪,無人清掃。金爺蜷縮在廊簷下那張舊藤椅上——藤椅顯然被挪到了這裡避風,但效果甚微。他身上蓋著一床薄薄的、看不出顏色的舊棉被,在寒風裡瑟瑟發抖,如同一片深秋枝頭最後一片枯葉。爐子放在他腳邊不遠處,裡面黑漆漆的,沒有一絲火星,顯然早已熄滅。整個小院冰冷死寂,如同冰窖。
老人枯槁的臉上毫無血色,眼窩深陷,眼神空洞地望著灰濛濛的、飄著雪的天空。那是一種徹底被世界遺忘、等待生命之火最後熄滅的麻木和絕望。一股濃重的、行將就木的暮氣籠罩著他,比這寒冬更讓人心頭髮冷。
韓風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想起了關大爺那句意味深長的“雪中送炭”。炭!此刻的金爺,不就是那即將凍斃於風雪中的旅人嗎?
幫?還是不幫?
關大爺“敬而遠之”的警告言猶在耳。金爺的身份是個巨大的謎團,更可能是個巨大的麻煩。貿然接觸,萬一引火燒身…韓風想到了張嬸的窺伺,想到了蘇雅嫻的試探,想到了周曉白純淨的眼神和需要守護的家…
可是…眼前這垂死的老人,這淒涼的景象…那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咳嗽,像錘子一樣敲打著韓風的良知。他想起了自己病弱的父親韓老實,在最艱難的時候,也曾如此無助。一種物傷其類的悲憫,衝破了理智的堤防。
“管不了那麼多了!”韓風一咬牙,猛地轉身,幾乎是跑著衝回了自己家的小院。
“媽!咱家那個輸液瓶子呢?就是那個最厚的玻璃瓶!”韓風衝進廚房,急聲問道。
王秀梅正在揉麵,被兒子嚇了一跳:“在…在碗櫃最底下,你幹啥?慌慌張張的?”
韓風顧不上解釋,翻出那個沉甸甸的大號玻璃輸液瓶(當時很多人家當暖水袋用),擰開蓋子。灶上的大鍋里正燒著熱水,他舀起滾燙的開水,小心地灌滿了瓶子,迅速擰緊蓋子。瓶子瞬間變得燙手。
他又從剛蒸好還冒著熱氣的籠屜裡,飛快地抓起三四個黃澄澄的雜糧窩頭,用一塊乾淨的舊籠布包好。
“我出去一下!馬上回來!”韓風將暖水瓶緊緊抱在懷裡,隔著厚厚的棉襖還能感受到那股灼熱,另一隻手攥著溫熱的窩頭包,轉身又衝進了風雪裡。
王秀梅在後面喊了甚麼,他已經聽不清了。
一路小跑回到金爺院門外。院門依舊虛掩著,裡面那揪心的咳嗽聲斷斷續續。韓風的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左右張望了一下,衚衕裡空無一人,只有風雪在呼嘯。
他沒有推門,更沒有出聲。他快步走到虛掩的院門旁,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那個滾燙的玻璃暖水瓶和溫熱的窩頭包,輕輕放在了門內的地上,緊貼著門框。然後,他像被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迅速退開幾步,頭也不回地朝著家的方向,發足狂奔!
寒風夾雜著雪片抽打在臉上,生疼。韓風跑得氣喘吁吁,肺也火辣辣的。他不敢回頭,生怕看到金爺發現東西,也怕被任何人看見。直到衝進自家院門,反手關上,背靠著冰冷的門板,他才敢大口大口地喘氣,心臟還在胸腔裡劇烈地擂鼓。
“你這孩子!大冷天跑啥!”王秀梅從屋裡出來,看見兒子滿臉通紅,氣喘吁吁,懷裡空空如也,更是疑惑,“瓶子呢?你拿瓶子和窩頭幹啥去了?”
“給…給一個凍壞了的人…”韓風喘著粗氣,含糊地回答,沒有提金爺。
王秀梅一愣,隨即嘆了口氣,沒再多問:“唉,這大冷天的…快進屋暖和暖和!別凍著了!”
韓風走進屋裡,脫下棉襖,手還在微微發抖。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對不對,也不知道那點微不足道的“炭火”,能否溫暖那個冰冷小院裡瀕死的生命。他只知道,那一刻,他無法做到視而不見。關大爺的“雪中送炭”,他送了。後果如何,只能交給老天爺了。窗外,風雪依舊。
而在那座冰冷死寂的小院裡。
蜷縮在藤椅上的金爺,渾濁無神的眼珠,似乎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他枯槁的眼皮微微抬起,目光落在那扇虛掩的院門旁——一個鼓囊囊的舊布包,和一個在冰冷地面上兀自散發著微弱熱氣的玻璃瓶,正靜靜地躺在那裡。
老人佈滿皺紋和老年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深陷的眼窩裡,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微弱、難以察覺的波動。他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意義不明的氣音。一隻枯瘦如柴、佈滿青筋和老人斑的手,從薄被下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伸了出來,幾根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地蜷縮了一下,似乎想抓住那近在咫尺的、久違的暖意。但最終,那手只是無力地搭在了冰冷的藤椅扶手上。雪花,無聲地落在他花白的頭髮和那床薄薄的舊棉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