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暖意終於驅散了最後一絲頑固的寒氣，陽光灑在周家小樓窗明几淨的客廳裡，帶著融融的暖意。午餐時間，氣氛卻有些不同尋常的安靜。
周副部長（周正明）坐在主位，慢條斯理地喝著碗裡的湯。他五十歲上下，面容清癯，鬢角已染上些許霜色，眼神深邃而沉穩，帶著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嚴和內斂。妻子林婉儀在一旁安靜地用餐，不時看一眼坐在對面的女兒周曉白。
周曉白低著頭，小口吃著飯，但眉宇間卻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憂慮。這幾天，關於韓風的一些風言風語，經過同學間的添油加醋，隱隱約約傳到了她的耳朵裡。“投機倒把”、“攀附權貴”、“思想不正”…這些惡毒的詞彙像針一樣扎著她的心。她相信韓風，但更擔心這些流言會給他帶來麻煩。同時，保衛科可能調查韓風的訊息（她隱約從父親秘書的隻言片語中捕捉到一絲異常），也讓她坐立不安。
“曉白，”周正明放下湯碗，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女兒身上，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穿透力，“最近看你…好像有點心事？飯也吃得不多。”
周曉白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緊，抬起頭，勉強笑了笑：“爸，我沒事，可能…看書看累了。”
周正明沒有移開目光，繼續問道：“最近…還是常去圖書館？”
“嗯。”周曉白點點頭，心裡有些打鼓。
“嗯，看書是好事。”周正明似乎隨意地接了一句，話鋒卻微妙地一轉，“最近…認識甚麼新朋友了？看你和同學討論問題，好像挺熱烈？”他的目光看似無意地掃過周曉白，實則銳利如鷹。女兒這段時間的變化，他看在眼裡。那種偶爾流露出的興奮、沉思，還有眉宇間一絲不易察覺的愁緒，都不同於以往。尤其是前幾天晚飯時，她竟然主動問起一些關於工廠生產效率和物資調配的問題，角度之新穎、邏輯之清晰，讓他這個主管文化卻也多少了解些經濟執行的副部長都略感驚訝。
周曉白的心猛地一跳！父親果然察覺到了！她強作鎮定，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自然：“哦，就是在圖書館看書時，認識了一個…同學。挺愛學習的，對一些問題…有自己的想法。我們就…隨便討論討論。”她刻意用了“同學”這個模糊的稱呼，避開了韓風的姓名和具體背景。
“同學？”周正明重複了一遍，不置可否。他拿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有想法是好事。不過，討論問題也要注意分寸，把握好方向。現在的思想領域，比較複雜。”他的話點到即止，但其中的告誡意味不言而喻。
“嗯，我知道的，爸。”周曉白低下頭，扒拉著碗裡的米飯，感覺味同嚼蠟。父親沒有追問，但那份無形的壓力卻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她既為能引起父親對韓風（間接）觀點的注意而暗自高興——這證明韓風的思考是有價值的！但也更加深刻地意識到，必須更加小心地保護韓風的資訊。父親的能力，遠非張嬸之流可比。
林婉儀適時地岔開了話題，聊起了天氣和家裡的一些瑣事。午餐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結束。
飯後，周曉白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她走到書桌前，看著玻璃板下壓著一張韓風抄錄給她的書籤，上面是他清秀的字跡。指尖輕輕拂過那些字跡，她眼中的憂慮漸漸被一種堅定的光芒取代。她必須做點甚麼，哪怕只是一點點無聲的支援。
與此同時，在周家書房。
周正明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小張，你過來一下。”
秘書張幹事很快走了進來：“部長？”
“曉白最近常去市圖書館，你…抽空去了解一下情況。”周正明的語氣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尋常工作，“主要是看看環境，還有…和她接觸比較多的，都是些甚麼人。同齡人為主。”他特意強調了“同齡人”，似乎排除了其他方面的顧慮，但調查的意圖已然明確。
“是，部長。”張幹事心領神會地點點頭，退了出去。
周正明走到窗前，望著院子裡抽出嫩芽的樹木，眉頭微蹙。女兒的變化和那些新穎的觀點，讓他隱隱有些不安，也產生了一絲好奇。那個能引發女兒思考的“同學”，究竟是個甚麼樣的人？他的那些“想法”，是少年人的奇思妙想，還是…背後另有隱情？作為父親，也作為身處敏感位置的人，他覺得自己有必要了解一下。
而在韓家小院，則是另一番景象。
“媽，爸，你們試試這個。”韓風將兩個印著“麥乳精”字樣的鐵罐子放到桌上。這是他剛用積分兌換的，屬於這個年代的“高階營養品”。
“這…這是啥？”王秀梅驚訝地拿起罐子，“麥乳精？這金貴東西哪來的？”
韓風早已想好說辭：“幫…幫一個同學家搬了點東西，他家大人硬塞給我的謝禮。我不愛喝這個，你們和爸喝吧，補補身子。”他儘量說得輕描淡寫。
韓老實湊過來看了看，咂咂嘴：“這可是好東西啊，聽說有營養！小風，人家給你你就拿著，咱不能白要人家東西！下次再幫人幹活，可不能收這麼重的禮了！”
“知道了爸。”韓風笑著應道。
王秀梅看著兒子，又看看桌上的麥乳精，眼圈有些發紅，是欣慰，也是心疼：“你這孩子…自己留著喝多好，給我們糟老頭子老婆子喝啥…”話雖這麼說，她還是小心翼翼地把罐子收了起來，心裡盤算著每天給老伴和孩子們充一點。
小小的麥乳精罐子，給這個清貧卻日漸溫暖的家，又添上了一抹甜意。韓風看著父母臉上那混合著責備和滿足的神情，心中的暖流驅散了因周曉白家可能帶來的陰霾。守護這個家，讓家人過得更好，就是他最樸素的信念和力量源泉。周家的漣漪再大，也暫時波及不到這個小院的安寧。只是，他未曾察覺，一張由副部長秘書展開的調查之網，正悄然向他收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