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渣的香氣彷彿還在舌尖縈繞,但韓風的心卻已經沉靜下來,開始謀劃更長遠的生計。母親王秀梅在街道工廠糊紙盒的收入極其微薄,計件工資,累死累活一天也就一毛多錢,一個月下來,刨去買糧買煤的基本開銷,幾乎剩不下甚麼。這個家,離真正的安穩還差得遠。
金手指商店的積分,是他最大的底牌和依仗。露水集的撿漏和“雅緻軒”的渠道雖然風險不小,但總算開闢了相對穩定的積分來源。看著意識裡那重新累積起來、雖然依舊不算豐厚但已不再是零頭的積分數字,韓風知道,不能坐吃山空,更不能只滿足於偶爾的葷腥解饞。必須讓這些結餘,發揮出更大的作用——既要改善生活,更要增強這個家抵禦風險的能力,同時,還要潤物無聲地經營好這片衚衕裡的人心。
“媽,”一天晚飯後,韓風看著王秀梅收拾碗筷時疲憊的身影,開口道,“現在您有了點進項,咱們也得精打細算著點。糧店供應的棒子麵、紅薯幹,您該買還是買,但我覺得,可以再想法子存點更耐放的。”
王秀梅停下手,疑惑地看著兒子:“存?存哪兒?家裡就這點地方……”
“地方擠擠總有的。”韓風走到小屋最裡面那個堆放雜物的角落,那裡地面是夯實的泥土。他蹲下身,用手比劃著,“您看這兒,靠牆根底下,能不能挖個小點的坑?不用太深,夠放一口小缸或者一個結實點的罈子就行。咱們把省下來的棒子麵,或者想法子換點更耐存的高粱米、小米,放進去。口封嚴實了,上面再堆上柴火雜物,誰也瞧不出來。這叫地窖,防潮又防蟲,放個半年一年都不成問題。”
王秀梅眼睛一亮:“這法子好!還是小風你腦子活!這年景,手裡有糧,心裡才不慌!我明天就跟你爸說說,讓他抽空挖!”
韓老實蹲在門口抽菸,聽了這話,悶悶地“嗯”了一聲。存糧,這是刻在莊稼人骨子裡的本能。兒子這想法,正合他意。
解決了存糧的物理基礎,韓風的心思又轉到了“接濟”上。直接送糧食,在現在這個風聲漸緊、物資匱乏的年代,太扎眼,也容易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和猜忌,像張嬸那種人,隨時可能拿這個做文章。必須改變策略,把善意包裹在更自然、更合乎情理的外衣下。
機會很快就來了。
衚衕最裡頭獨居的關大爺,是韓風重點關注的“潛力股”。這天下午,韓風從圖書館回來,剛進衚衕口,就看見關大爺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往家走,褲腿上還沾著些灰土,臉色有些發白。
“關大爺,您這是怎麼了?”韓風趕緊上前攙扶。
“咳…人老了,不中用了。”關大爺喘著粗氣,苦笑一聲,“門檻兒絆了一下,摔了個屁墩兒,沒啥大事,就是這腿…磕著石頭稜子,蹭破點皮,火辣辣的疼。”
韓風扶著關大爺回到他那間同樣破舊但收拾得異常乾淨的小屋,仔細看了看他小腿上的傷。確實不算太重,蹭掉了一塊皮,滲著血絲,有些紅腫。但在缺醫少藥的年代,尤其對關大爺這樣年歲已高、氣血不足的老人來說,一點小傷感染起來也可能要命。
韓風心裡有了計較。他先幫著關大爺清理了一下傷口,用乾淨的布條暫時包上。回到家,他立刻意識沉入金手指商店,快速搜尋。果然,在藥品類目最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磺胺粉(外用消炎粉) - 5克裝 - 消耗積分:3點】。分量很小,包裝也極其簡陋,就是一個粗糙的蠟紙小包,沒有任何標識,正好符合“偏方”的特徵。
兌換成功,那點微弱的積分減少帶來的空虛感被韓風忽略。他拿著那包粉末找到王秀梅,低聲交代:“媽,關大爺摔了腿,蹭破了皮。我上次在廢品站翻舊書,看到個土方子,說是用這種‘陳年灶心土’(指著磺胺粉)碾碎了敷上,能消炎止痛,防止潰爛。您找個乾淨小瓶裝一點,就說是咱老家以前用過的偏方,給關大爺送去。別說是我說的,就說是您聽說他摔了,想起家裡還有點這個。”
王秀梅有些疑惑地看著那包灰白色的粉末,但出於對兒子的信任,還是點點頭,找了個拇指大的小玻璃瓶,小心翼翼地把粉末倒進去,用一小塊紅布塞住瓶口。
傍晚,王秀梅拿著小瓶去了關大爺家。
“關大哥,聽說您摔著了?要緊不?”王秀梅一臉關切,“我這兒…想起來以前在老家,有個治跌打蹭破皮的土方子,就是用這個‘陳年灶心土’,碾碎了敷上,挺管用的。家裡還剩點底兒,您試試?”
關大爺看著王秀梅遞過來的小瓶和裡面那點不起眼的粉末,又看看她樸實真誠、帶著點緊張的臉,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他活了這麼大歲數,甚麼沒見過?這“灶心土”的說法,騙騙別人還行。但他沒點破,只是接過小瓶,拔開紅布塞子聞了聞,一股淡淡的、略帶苦味的藥氣。他臉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哎喲,秀梅妹子,讓你費心了!這年頭,弄點藥可不容易!這偏方好,老方子有時候比洋藥還管用!謝謝,謝謝了!”
他當場就開啟瓶子,往傷口上撒了點粉末。那粉末沾上傷口,帶來一絲清涼,火辣辣的痛感似乎真的減輕了些。關大爺連聲道好。
幾天後,孫婆婆家又出了狀況。她家那破舊的屋頂,在入冬前的一場秋雨裡漏了個大洞,屋裡滴滴答答,連炕都溼了。孫婆婆急得團團轉,她一個孤老婆子,無兒無女,哪有錢請人修?就算有錢,這年頭想找泥瓦匠也難。
韓風得知後,立刻找到了剛下工的韓兵和李衛國。
“二哥,衛國哥,孫婆婆家屋頂漏了,挺大的洞,眼看天越來越冷,再不修,老人要遭罪。”韓風言簡意賅,“材料錢我出,你們看能不能趁著休息日,幫忙修一下?”
李衛國一聽,二話不說:“行啊!這有啥!兵子,咱倆明天就去!孫婆婆平時對咱都不錯,不能看著老人受罪!” 韓兵也用力點頭。
韓風塞給韓兵五塊錢和幾張工業券(商店兌換,代價不菲):“買點油氈、瓦片,再弄點水泥灰漿,儘量修結實點。”
第二天是廠休日。韓兵和李衛國扛著買來的材料,帶著工具就去了孫婆婆家。兩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爬上屋頂,叮叮噹噹地忙活了大半天。李衛國手巧,以前在家也幹過泥瓦活,韓兵有力氣,打下手。兩人配合默契,把那個破洞修補得嚴嚴實實,還用水泥把容易漏水的邊角都仔細抹了一遍。
孫婆婆看著修好的屋頂,再看看兩個滿頭大汗、一身灰土的小夥子,感動得老淚縱橫,拉著他們的手,一個勁兒地念叨:“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婆婆謝謝你們…謝謝你們……”
王秀梅適時地送來了熬好的薑湯和幾個熱窩頭。衚衕裡幾個鄰居看到了,也紛紛誇讚韓家兄弟仁義,李衛國熱心腸。
韓風站在自家門口,遠遠地看著。油氈、瓦片的錢是他出的,但出面幹活、贏得名聲和感激的是二哥和李衛國。孫婆婆的困境解決了,二哥和李衛國的仗義之名傳開了,韓家在衚衕裡的口碑也悄然提升。這筆“投資”,花得值。
這種“接濟”,不再是大張旗鼓地送糧送錢,而是變成了雪中送炭式的幫扶,變成了鄰里互助的自然流露。它悄無聲息,卻如春雨般滋潤著真正需要幫助的人心,也在這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的銅鑼巷裡,為韓家悄然築起了一道基於善意的、無形卻堅實的屏障。張嬸在角落裡冷眼看著這一切,牙根咬得咯吱作響,卻找不到任何發作的由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