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已經浸透了銅鑼巷的每一塊磚石,傍晚時分,天色早早地沉了下來。韓家的小屋裡卻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泡,光線雖然黯淡,卻將一方小小的飯桌籠罩在一種難得的、帶著暖意的光暈裡。
飯桌中央,擺著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盆。盆裡,是半盆炒白菜。但這白菜,與往日的水煮寡淡截然不同!翠綠的菜葉上,均勻地裹著一層清亮亮的油脂,油光水滑,幾片金黃油亮的豬油渣點綴其間,如同散落的碎金。一股濃郁霸道、混合著豬油焦香和白菜清甜的香氣,正從盆裡蒸騰而起,肆無忌憚地充盈著整個小屋,霸道地驅趕著角落裡殘留的黴味和寒氣。
王秀梅侷促地搓著圍裙,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心疼、滿足和小心翼翼的興奮。她看著桌上這盆“奢侈”的菜,又看看圍坐在桌邊的家人,聲音有點發顫:“小風…這…這肉…”
“媽,是肉,二兩豬肉熬的油渣。”韓風的聲音很平靜,他拿起筷子,輕輕夾起一片油渣,放進王秀梅面前的碗裡,“您嚐嚐,看火候怎麼樣?”
這是他第一次動用金手指商店裡那昂貴的“葷腥”選項。看著那80點積分兌換來的可憐巴巴的二兩豬肉,韓風也肉痛得很。但看著母親每天在街道工廠長時間低頭糊紙盒,手指紅腫,腰背痠痛;看著父親咳喘依舊,日漸消瘦;看著二哥在廠裡辛苦勞作,小妹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他覺得,這筆“奢侈”的開銷,值得。
王秀梅看著碗裡那片小小的、金黃的油渣,鼻尖縈繞著那魂牽夢繞的肉香,眼眶瞬間就紅了。她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夾起,放進嘴裡。牙齒輕輕一碰,酥脆的外殼在口腔裡碎裂開來,滾燙的油脂混合著濃郁的肉香瞬間爆開!那是一種久違的、近乎陌生的、屬於幸福的味道!她細細地咀嚼著,捨不得嚥下,渾濁的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粗糙的碗沿上。
“香…真香…” 她哽咽著,聲音模糊不清。
韓老實悶著頭,夾了一大筷子油汪汪的白菜,就著窩頭,大口大口地吃著。他吃得很快,咀嚼得很用力,彷彿要將這難得的油水都深深地吃進骨子裡去。那常年被愁苦壓彎的脊背,似乎在這一刻都挺直了些許。他沒有說話,只是喉結劇烈地滾動著,渾濁的眼睛裡似乎也蒙上了一層水光。
“哇!真好吃!”小妹吃得滿嘴油光,小臉興奮得通紅,小手緊緊攥著筷子,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只顧著埋頭苦吃,含糊不清地喊著,“哥,油渣好香!白菜也好香!”
韓兵夾起一片油渣,放進嘴裡,感受著那酥脆焦香在舌尖化開,油脂的豐腴瞬間撫慰了因體力勞動而叫囂的腸胃。一股暖流從胃裡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看看母親含淚帶笑的臉,看看父親沉默卻滿足的吃相,再看看小妹那無憂無慮的饞樣,最後目光落在弟弟韓風沉靜的側臉上。所有的辛苦、委屈、在車間裡受的窩囊氣,在這一刻似乎都被這盆油渣炒白菜熨平了。他低下頭,掩飾住自己同樣有些發紅的眼眶,甕聲甕氣地說:“好吃!媽,您這手藝,絕了!”
韓風看著眼前的這一幕。昏黃的燈光下,家人圍坐,小小的飯桌上,一盆散發著誘人光澤和香氣的油渣炒白菜,成為這簡陋小屋的中心。母親眼角的淚,父親沉默的咀嚼,二哥低頭的掩飾,小妹純真的笑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每一聲滿足的嘆息,都像一幅溫暖的畫卷,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底。
那80點積分帶來的肉痛感,在這一刻煙消雲散。一種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滿足感和幸福感,如同溫熱的泉水,將他整個人包裹起來。這就是他拼盡全力想要守護的東西——家的溫暖,家人的平安喜樂。穿越以來所有的掙扎、算計、如履薄冰的冒險,在這一盆油光水亮的白菜面前,都變得無比值得。
他夾起一片白菜,放進嘴裡。白菜吸飽了豬油的香氣,變得軟糯鮮甜,混合著油渣的焦香,味道樸實無華,卻勝過人間無數珍饈。他慢慢地咀嚼著,感受著這份來之不易的、帶著煙火氣的幸福。喉結滾動,嚥下這口帶著家的滋味的飯菜,韓風抬起頭,對著家人露出了一個溫暖而踏實的笑容。
“嗯,是香。媽炒的菜,最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