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鑼巷的清晨，永遠是從各家各戶生爐子、倒痰盂的聲響開始的。薄薄的煤煙混雜著隔夜的氣味在狹窄的巷子裡瀰漫。韓風剛推開院門，準備去圖書館，就看到一個圓滾滾的身影，正有些侷促地在自家院牆根底下踱步，手裡還拎著個小小的油紙包。
是何大柱。
他看到韓風出來，臉上立刻堆起一個極其熱絡、甚至帶著幾分諂媚的笑容，三步並作兩步湊了上來，那速度完全不符合他略顯臃腫的身材。
“哎喲！小風兄弟！這麼早就出門啊？用功！真是用功！”何大柱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個調門，透著刻意的親近。
韓風停下腳步，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柱子哥，早。有事？”
“沒啥大事！沒啥大事！”何大柱連忙擺手，臉上的笑容更深了，眼睛幾乎眯成了一條縫。他往前又湊了半步，神秘兮兮地壓低了一點聲音，同時把手裡的油紙包往前一遞：“嗨，這不是昨兒個食堂‘處理’了點邊角料嘛，一點豬油渣，炸得可酥脆了！香著呢！我想著，韓嬸兒幹活辛苦，小兵兄弟在廠裡也累，小風兄弟你又正是長身體用腦子的時候，這點油渣拿回去，炒個白菜燉個蘿蔔啥的，添點葷腥，香！”
油紙包不大，但能聞到裡面散發出的、誘人的豬油焦香。這玩意兒在缺油少鹽的年代，絕對是難得的好東西。
韓風的目光在油紙包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何大柱那張堆滿笑容、眼神卻閃爍不定的臉上。他瞬間明白了。李衛國那個大嗓門，加上車間裡親眼目睹的工友，韓風智鬥趙麻子、幫韓兵脫困的事情，肯定已經在小範圍內傳開了。何大柱這種在衚衕裡混得油滑、訊息極其靈通的人精，怎麼可能不知道？
以前何大柱看韓家，是帶著點居高臨下的審視和算計，覺得這家人窮困潦倒，韓風雖然有點小聰明但也翻不起大浪。但現在不同了。韓風不僅腦子好使，關鍵時刻能拿出真本事，硬生生把趙麻子那種老油條給扳倒了！更關鍵的是，他還搭上了李衛國這種在工人中頗有能量的硬茬子！這分量，在何大柱心裡瞬間就不一樣了。
這包油渣，就是一張投名狀，一種示好，一種重新定位關係的訊號。
“柱子哥太客氣了。”韓風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帶著點疏離感的笑容，伸手接過了油紙包，“我替我爸媽和二哥謝謝柱子哥了。” 他沒有推辭，坦然接受。在這個人情社會，拒絕好意有時候反而會引來不必要的猜忌和麻煩。收下，代表接受了他的“好意”，也代表一種預設的“和解”。
見韓風收下，何大柱臉上的笑容更盛，彷彿完成了一件大事，腰桿似乎都挺直了幾分。他湊得更近些，拍著胸脯，聲音帶著一種刻意表露的義氣：“小風兄弟，咱都是老街坊，說謝就見外了！以後有啥事，儘管言語一聲！只要是你小風兄弟的事，柱子哥能幫的，絕不含糊！在這銅鑼巷，柱子哥多少還是有點面子的！” 這話半真半假，但姿態放得很低。
韓風看著他眼中那份極力掩飾卻依舊流露出的敬畏和討好，心中瞭然。這就是現實。當你展現出足夠的實力和價值時，曾經對你愛答不理的人，自然會調整姿態。他笑了笑，語氣平和：“柱子哥仗義，我記住了。家裡還有點事，我先走了？”
“哎！哎！你忙！你忙！看書要緊！”何大柱連忙讓開道，點頭哈腰，“油渣趁新鮮吃啊！香著呢！”
韓風拎著那包帶著溫熱的油渣，轉身朝巷子口走去。他能感覺到身後何大柱那帶著複雜情緒的目光一直追隨著自己，直到拐彎。
回到家，王秀梅看著那包油渣，驚訝又有些不安：“小風，這…這何大柱…他咋突然這麼好心？”
韓風把油渣放在桌上，平靜地說：“媽，收著吧，炒菜的時候放點，添點油水。沒甚麼好心不好心，他這是覺得咱們家現在不一樣了，想結個善緣。” 他沒有過多解釋，但王秀梅看著兒子沉穩的眼神，似乎也明白了幾分，嘆了口氣，默默收起了油紙包。
韓老實蹲在門口抽菸，瞥了一眼那油紙包，渾濁的眼睛裡沒甚麼波瀾，只是吧嗒吧嗒地抽得更用力了些，煙霧繚繞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韓風心裡很清楚，何大柱的“投誠”並不可靠。這種人，趨利避害是本能。今天能因為你勢起而巴結你，明天也可能因為你勢微而落井下石。這包油渣，可以吃，但何大柱這個人，只能保持距離，利用其市井資訊和人脈，絕不能深交，更不能信任。張嬸的前車之鑑，猶在眼前。衚衕裡的暗流，並不會因為一包油渣而變得平靜。只是，新的力量格局，似乎正在悄然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