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械廠下工的汽笛聲在黃昏中拉得老長，帶著一種金屬的疲憊感。韓兵和李衛國並肩走出巨大的廠門，臉上卻都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輕鬆和意氣風發。尤其是李衛國，這個平時話不算多的憨厚漢子，此刻眉飛色舞，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著韓兵的後背，震得韓兵直咧嘴。
“兵子！痛快！真他孃的痛快！”李衛國的嗓門洪亮，引得旁邊幾個下工的工友側目，“你是沒瞧見趙麻子那慫樣！臉都綠了！跟霜打的茄子似的！還有錢胖子，嘿，那張臉，跟開了染坊一樣，五顏六色的！”他模仿著錢有福當時啞口無言的窘態，惹得韓兵也忍不住笑起來。
“衛國哥，這次真是……”韓兵想表達感激，話到嘴邊又覺得分量不夠。
“打住！再客氣我跟你急！”李衛國一擺手，豪氣干雲，“咱哥倆誰跟誰！要謝，得謝你家小風！那小子！”他眼睛瞪得溜圓，閃爍著毫不掩飾的驚歎和佩服，“神了！真的神了！那技術規程，張口就來！那甚麼主軸跳動，毫米！我的老天爺，我在廠裡幹了小十年，也就模模糊糊知道個大概，他一個半大孩子，咋懂這麼清楚？還有那腦子，轉得比車床主軸還快！幾句話就把趙麻子那老狐狸釘死在恥辱柱上了！你是沒看見宋技術員測出那的時候，整個車間都炸了！哈哈哈！”
他笑得暢快淋漓，彷彿是自己打了場大勝仗。“兵子，你有這麼個弟弟，是福氣！天大的福氣！”李衛國由衷地說。
韓兵聽著李衛國對弟弟的盛讚，心裡也湧起一股強烈的自豪感，用力點頭：“小風他…是跟別人不一樣。”
“走！”李衛國一把攬住韓兵的肩膀，興致高昂，“今兒高興！哥剛發了工資，咱哥仨下館子…呃，下館子不行，太扎眼！咱找個地兒，喝碗大碗茶，吃幾個肉包子！好好慶祝慶祝！叫上小風！”
韓兵有些猶豫：“衛國哥，讓你破費……”
“破費個屁！”李衛國不由分說，“就這麼定了！趕緊的，去叫小風！我在廠門口那個老孫頭茶攤等你們！”說完，他邁開大步，哼著小調就先走了，背影都透著股揚眉吐氣的勁兒。
韓兵回到家，把李衛國的意思一說，王秀梅和韓老實自然又是千恩萬謝。韓風沒多推辭，他知道，這頓茶不僅僅是慶祝，更是李衛國表達親近和認可的方式，這個人情，得領。
廠區外圍，靠近一條小岔路的路口，支著個簡陋的棚子。幾張油膩膩的矮桌，幾條長板凳，就是老孫頭的茶攤。爐子上坐著個大銅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空氣裡瀰漫著劣質茶葉末和廉價菸草混合的氣味。下工路過歇腳的工人三三兩兩，喧鬧嘈雜。
李衛國已經佔好了位置，桌上擺著三隻粗瓷大碗，裡面是深褐色的茶水，旁邊一個破舊的粗瓷盤裡，堆著六個熱氣騰騰、油汪汪的大肉包子！這絕對是茶攤上的“頂配”了。
“衛國哥！”韓兵和韓風走過去。
“來來來！快坐！”李衛國熱情地招呼，把最大最白胖的兩個包子推到韓風面前，“小風兄弟，餓了吧？先墊墊！這老孫頭的肉包子，皮薄餡大，一咬一兜油，香著呢！”
韓風笑著道謝：“謝謝衛國哥。”
三人圍著油膩的小桌坐下。李衛國端起大碗，也不管燙，咕咚灌了一大口茶水，長長哈了口氣，抹了把嘴，看著韓風，眼神熱切：“小風兄弟，哥真是服了你了！今天這事兒，要不是你，兵子這跟頭栽大了！開除都是輕的！你那本事，哪兒學的？跟哥說說？” 他實在按捺不住好奇。
韓風拿起一個包子，輕輕咬了一口，滾燙的肉汁燙得他吸了口氣，濃郁的肉香在舌尖化開。他嚥下包子，才平靜地說：“衛國哥，沒甚麼特別的，就是愛看書，圖書館裡有不少技術資料，看得多了，就記住了一些。主要還是衛國哥你作證及時，不然光靠書本知識，也戳不穿趙麻子。”
他這話半真半假，卻避開了核心秘密，也捧了李衛國。
“看看！看看！”李衛國指著韓風對韓兵說，“多會說話！有本事還不驕不躁！兵子，你得多跟你弟弟學學！” 他端起碗，對著韓風和韓兵，神情變得無比鄭重，“小風，兵子，今天這碗茶，哥敬你們！咱們仨，今天就在這大碗茶攤前，認個兄弟！以後，在廠裡，在這片兒，有我李衛國一口吃的，就絕餓不著你們哥倆！誰要敢欺負你們，得先問問我的拳頭答不答應！”
他聲音洪亮，帶著工人特有的直爽和江湖氣，在這嘈雜的茶攤上並不顯得突兀，反而有種熱血沸騰的感染力。
韓兵激動得眼圈又有點紅，端起碗：“衛國哥！啥也不說了！以後你就是我親哥！”
韓風看著李衛國那真摯的、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眼神，心中也湧起一股暖流。在這個年代，在這個充滿算計和艱辛的環境裡，這樣一份基於義氣和認可的兄弟情誼，彌足珍貴。他或許不能完全敞開心扉，但這份情，他認。他端起面前那碗粗糲的茶水，碗沿還帶著豁口，茶水渾濁，卻沉甸甸的。
“衛國哥，二哥，”韓風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從今往後，咱們就是兄弟！同甘共苦！”
三隻粗瓷大碗，重重地碰在一起！
“幹！”
渾濁的茶水濺出碗沿，帶著茶葉的苦澀，也帶著滾燙的情義，流進三個年輕人的喉嚨。夕陽的餘暉穿過茶棚的縫隙，落在他們身上，勾勒出三個緊緊靠在一起的、充滿生機的剪影。李衛國暢快的大笑，韓兵憨厚的笑容，韓風沉靜眼神中閃爍的光芒，都在這一刻定格。
這碗大碗茶，這頓肉包子，成為了他們兄弟情誼的見證。韓風知道，李衛國這個重情重義、在工人中有一定威望的漢子，從此將成為他和二哥在工廠和這片衚衕裡最堅實的屏障和助力。這份收穫，遠勝於金手指兌換的任何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