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雅嫻的出現,如同在韓風本就緊繃的神經上又壓了一塊巨石。前有張嬸的流言如同跗骨之蛆,後有這神秘女子的“橄欖枝”疑雲重重,韓風感覺自己像行走在佈滿荊棘和陷阱的獨木橋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他迫切需要一盞明燈,一個能在這混沌迷局中為他指點迷津的人。這個人,只能是關大爺。
這天午後,趁著雜院裡人少,韓風揣著滿腹的疑慮和不安,走向院子中央那張磨得油亮的破藤椅。關大爺依舊端坐著,微眯著眼,手裡捧著那個紫砂小茶壺,彷彿世間紛擾都與他無關。
“關大爺…”韓風恭敬地站在一旁,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關大爺眼皮都沒抬,只是從鼻子裡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韓風深吸一口氣,組織著語言,將昨天清晨在去圖書館路上遇到蘇雅嫻的經過,以及她所說的話,原原本本、不加任何修飾地複述了一遍。他重點描述了蘇雅嫻的外貌、氣質、那輛伏爾加轎車,以及她提到的“雅緻軒”和“提蘇姐就行”的關鍵資訊。他沒有隱瞞自己的震驚、警惕和深深的疑慮。
“…關大爺,”韓風說完,聲音帶著一絲懇切,“這…這位蘇姐,到底是甚麼人?她說的‘雅緻軒’…是福是禍?我…我該不該信她?” 他將自己最大的困惑和盤托出。
關大爺聽完,沉默了片刻。他緩緩睜開那雙渾濁卻銳利如鷹隼的眼睛,目光落在韓風臉上,帶著一種審視和掂量。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紫砂壺身。
“姓蘇的丫頭…”關大爺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如同砂紙摩擦,“蘇雅嫻…我知道她。”
韓風的心瞬間提了起來,屏住呼吸,等待下文。
“背景…是有點複雜。”關大爺的語調平緩,聽不出情緒,“早些年…家裡是開大鋪子的,前門大街那塊。後來…家道中落,但底子還在。人脈…路子…都還有些。”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道上…口碑還行。” 這四個字,關大爺說得緩慢而清晰,帶著分量,“不欺生,講規矩。該給的價碼,一分不會少。該守的承諾,也一口唾沫一個釘。” 這無疑是對蘇雅嫻信譽極高的評價。
“她主動給你遞話…”關大爺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彷彿能看透韓風內心所有的秘密和那神秘莫測的“本事”,“說明…你入了她的眼。” 他深深看了韓風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你小子身上,有讓她感興趣的東西,或者說,價值。
“是福是禍…”關大爺端起小茶壺,對著壺嘴呷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吐出最後的、也是最重要的箴言,“看你自己…的道行。”
又是“道行”!
關大爺沒有給出明確的指示去還是不去“雅緻軒”,卻再次強調了韓風自身的“道行”。這既是對蘇雅嫻這條線的肯定——她不是那種下三濫的騙子,講規矩,有信譽;也是對韓風的提醒和考驗——能否駕馭這條線,能否在可能的交易中守住自己的秘密和底線,能否分辨機遇與陷阱,全憑他自己的能力和智慧。
這模稜兩可卻又蘊含深意的評價,如同一股清泉,瞬間澆滅了韓風心中大部分的恐慌和疑慮。蘇雅嫻的背景雖然複雜,但至少不是毫無底線、隨時會黑吃黑的亡命徒。“雅緻軒”這條線,在關大爺這裡,算是過了明路,是一個潛在的、相對穩妥的渠道。至於用不用,何時用,怎麼用,主動權暫時還在他韓風手裡。
更重要的是,關大爺對他毫無保留的信任態度!面對如此重大的、可能涉及“投機倒把”的秘事,韓風選擇了坦誠相告,這無疑是對關大爺最大的信任和尊重。而關大爺,也以他江湖老辣的眼光和深不可測的城府,給予了最關鍵的判斷和無聲的支援。
韓風深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關大爺,鄭重地鞠了一躬:“謝關大爺指點!我明白了!”
關大爺看著韓風眼中那逐漸褪去慌亂、變得沉穩清明的神色,佈滿皺紋的臉上,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讚許。他沒有說話,只是重新閉上了眼睛,靠回藤椅裡,彷彿剛才那番關乎一個少年未來命運的談話從未發生。
但韓風知道,他與關大爺之間那條名為“信任”的紐帶,經過這次坦誠和指點,變得更加牢固和深厚。這份來自“九門提督”的認可和庇護,在危機四伏的銅鑼巷,比任何食物都更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