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風從圖書館帶回來的，不僅僅是那本《土壤與肥料學概要》裡枯燥的文字，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那個名叫周曉白的少女身上的、乾淨肥皂的清香，以及那雙清澈眼眸帶來的短暫平靜。這絲平靜，像一層薄薄的鎧甲，支撐著他推開銅鑼巷雜院那扇沉重的破木門。
然而，門內的空氣，瞬間將圖書館帶來的那點微光吞噬殆盡。
一股熟悉的、寡淡到幾乎聞不到的玉米糊糊氣味瀰漫在倒座房裡，但這氣味中，卻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卻足以在飢餓年代挑動所有人神經的異香——那是雞蛋的味道！是昨天早上，王秀梅用那枚寶貴的雞蛋，給小妹衝的一小碗蛋花湯留下的、幾乎已經消散的餘味！
韓風的心猛地一沉。他看見母親王秀梅正坐在灶臺邊的小板凳上，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把豁了口的舊菜刀，有一下沒一下地颳著鍋底上那點幾乎看不見的糊糊殘渣。她的動作很慢，眉頭微微蹙著，眼神有些飄忽，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憂慮。
“媽，我回來了。”韓風低聲招呼。
王秀梅抬起頭，看到韓風，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但那笑容很快就被擔憂取代。她放下菜刀，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怎麼了？”韓風的心提了起來。
王秀梅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安：“剛才…打水的時候，碰到張嬸了。”
韓風的心沉了下去。張嬸，這個名字本身就代表著麻煩。
“她…她拉著我，東拉西扯的…”王秀梅的眼神裡充滿了困惑和一絲後怕，“先是誇我氣色好，說看著不像前幾天那麼愁苦了…然後話裡話外就問，是不是家裡有啥喜事？是不是…是不是小風你最近在外面…有啥門路了？” 她模仿著張嬸那特有的、拔高又帶著刻意的親熱腔調，“‘秀梅嫂子，我看小風這孩子最近精氣神都不一樣了，忙忙活活的，是不是找到啥好營生了？有好事可得想著點老鄰居啊！’”
韓風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竄頭頂！張嬸的鼻子，簡直比狗還靈！那點雞蛋味，那幾天稍好一點的糊糊，竟然這麼快就引起了她的注意！
“我…我哪敢說甚麼啊！”王秀梅的聲音帶著委屈和後怕，“我就說…就說你懂事，去街道辦幫忙，人家偶爾…偶爾給點跑腿的辛苦錢，換了點吃的…還…還都是託關大爺的福…” 她慌亂地解釋著，試圖把功勞推到關大爺身上，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掩飾。
“關大爺？”韓風眉頭緊鎖。這雖然是個擋箭牌，但張嬸會信嗎？那個女人精明得很！
“嗯，我說關大爺心善，看我們家難，指點了幾句…”王秀梅的聲音越來越低，“可…可張嬸那眼神…唉，你是沒看見，她嘴上說著‘關大爺是好人’，那眼睛啊，滴溜溜地往咱家門裡瞟，就跟…就跟要鑽進來看看咱家鍋裡煮的啥似的！臨走還拍著我胳膊說，‘秀梅嫂子，現在這年月，孩子們有門路是好事，可也得小心啊，別走了歪道…’”
“走了歪道”四個字，像淬了毒的針，狠狠紮在韓風和王秀梅的心上！
韓風的拳頭在袖子裡死死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張嬸這哪裡是關心？這是赤裸裸的試探、嫉妒和惡毒的敲打！她在散佈流言，她在給韓家打上“來路不明”的標籤！一旦這種猜忌在衚衕裡發酵，後果不堪設想！投機倒把？偷竊？任何一項罪名都足以壓垮這個脆弱的家！
“媽，以後…少跟她說話。”韓風的聲音低沉而冰冷，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絕，“她問啥，都推不知道，或者往街道辦、往關大爺身上推。”
王秀梅看著兒子眼中那不同以往的冷厲光芒，下意識地點點頭，但臉上的憂色更濃了：“小風…咱家…咱家這吃的…” 她沒有問下去，但那擔憂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她相信兒子不會做傷天害理的事，但這“門路”的神秘和隨之而來的風險，讓她寢食難安。
就在這時，院子裡傳來了張嬸那拔高八度、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像是在跟誰大聲聊天，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進了倒座房：
“哎喲，他李嬸！你說說，這年頭誰家不難啊？可難歸難，咱做人得本分不是？老祖宗的話，‘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可不能為了口吃的，啥道兒都敢走啊！那歪門邪道，看著是香，吃下去可是要爛肚腸的！”
這指桑罵槐的腔調，如同毒蛇的信子，在寒冷的空氣中嘶嘶作響。
韓風猛地站起身，走到門邊，透過門板的縫隙向外看去。只見張嬸正站在院子中央的公用水龍頭旁，一邊慢悠悠地搓洗著幾件破衣服，一邊對著隔壁的李嬸大聲說著，眼神卻狀似無意地瞟向韓家緊閉的房門。那眼神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嫉妒、窺探和一絲惡毒的幸災樂禍。
李嬸是個老實巴交的婦人，聞言只是尷尬地笑了笑，沒敢接話，低著頭加快了洗衣服的速度。
韓風靠在冰冷的門板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絲來自圖書館的平靜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憤怒和沉重的壓力。張嬸的疑心，如同第一塊滾落的雪球，預示著可能到來的雪崩。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一舉一動，都將被衚衕裡無數雙眼睛（尤其是張嬸這雙）在暗處緊緊盯著。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引來滅頂之災。
行事必須更加如履薄冰，如同在萬丈深淵之上走鋼絲。他必須儘快找到更穩定、更隱秘的積分來源，也必須想辦法…堵住張嬸那張到處扇風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