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絕望的煎熬中，像生鏽的鈍刀，一下下切割著韓家殘存的生機。何大柱酒後的醉話，如同投入深潭的毒餌，在韓風心中種下了名為“希望”的魔障，卻纏繞著名為“毀滅”的荊棘，日夜啃噬著他的理智。他變得更加沉默，眼神時常處於一種失焦的遊離狀態，耳朵卻像最精密的雷達，捕捉著衚衕裡、街道上任何可能與“露水集”相關的隻言片語。每一次聽到“東郊”、“老槐樹”、“換東西”之類的字眼，他的心臟都會不受控制地狂跳一陣，隨即又被更深的恐懼攥緊。
恐懼的根源，是家裡徹底見底的糧缸和越來越虛弱的小妹。
這天，距離上次關大爺的接濟又過去了好幾天。那點紅糖早已耗盡。王秀梅的臉色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蠟黃，眼窩深陷得嚇人。她佝僂著腰，像一具被抽乾了水分的軀殼，在狹小的倒座房裡進行著徒勞的搜尋。
灶臺邊角，被她用指甲反覆刮過無數次，連一點殘留的糊糊渣子都刮不出來了。那個上了鎖的小木箱被開啟，裡面空空蕩蕩，只有幾塊破布頭和一小包捨不得用的鹽粒。裝糧食的破瓦罐被倒扣過來，用力地拍打底部，連一粒灰塵都沒有落下。她甚至掀開了炕蓆的一角，在鋪炕的乾草裡摸索，希望能發現一顆遺落的、可以嚼碎的豆子或麥粒。
沒有。甚麼都沒有。
絕望的氣息，如同冰冷的濃霧，再次瀰漫開來，比上一次更濃重，更令人窒息。空氣沉重得彷彿有了實質，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腥甜和深入骨髓的冰冷。韓兵靠牆坐著，閉著眼，胸口幾乎沒有起伏，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的困獸。小妹蜷縮在炕角最厚的破棉絮裡，小臉瘦得只剩下一雙眼睛，顯得異常的大，空洞地望著糊滿舊報紙的屋頂，偶爾發出一聲微弱的、如同貓崽般的呻吟。
韓父佝僂著背，坐在他那張小凳子上，長久地沉默著。他的目光，最終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落在了牆角那個被破木板和舊報紙重新掩蓋住的角落。
他枯瘦的身體似乎掙扎了一下，然後，用一種近乎凝固的緩慢動作，他站了起來。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到那個角落，蹲下身，如同進行某種莊嚴而痛苦的儀式，顫抖著手，撥開那些遮擋物，再次捧出了那個鏽跡斑斑的鐵皮盒子。
盒子被放在他膝蓋上。他沒有立刻開啟，只是用那雙佈滿老繭、開裂著無數細小口子的手，一遍遍、一遍遍地摩挲著冰冷粗糙的鐵皮表面。指尖劃過斑駁的鏽跡，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情人的臉頰。渾濁的眼睛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感——有對過往模糊榮光的追憶，有對祖輩的愧怍，有對現實的絕望掙扎，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守護最後尊嚴的執拗。
最終，他顫抖著手指，開啟了那變形的鎖釦，掀開了盒蓋。
褪色的紅綢布被揭開。幾塊在昏暗光線下依舊泛著微弱銀光的袁大頭，靜靜地躺在那裡。韓父拿起其中一塊，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佈滿凍瘡的手指微微一縮。他緊緊攥著那塊銀元，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彷彿要將它揉進自己的掌心。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銀元上袁世凱模糊的側臉，眼神痛苦得近乎猙獰，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和某個看不見的祖先對話，又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自我凌遲。
韓風的目光，從父親痛苦掙扎的臉，移到他手中那塊冰冷的銀元，再移到炕上小妹那雙因飢餓而顯得過大的、空洞無神的眼睛。
小妹的眼睛…那麼黑，那麼大，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裡面沒有光，只有對食物最原始、最卑微的渴望，以及被病痛和飢餓反覆折磨後的麻木。這雙眼睛，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衝擊力，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韓風的靈魂最深處！
前世的一切——那些在金融大廈頂層俯瞰眾生的優越感，那些在談判桌上揮斥方遒的自信，那些對財富和地位近乎本能的掌控欲——在這一刻，被這雙飢餓的眼睛徹底碾碎！如同精美的琉璃盞被砸在粗糲的岩石上，化為齏粉！甚麼精英？甚麼驕傲？在這赤裸裸的生存絕境面前，都是狗屁！都是虛妄！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純粹的求生欲，如同沉寂萬年的火山岩漿，轟然沖垮了所有理性的堤壩，在他體內瘋狂奔湧！燒燬了恐懼，燒燬了猶豫，只剩下一個最原始、最野蠻的念頭在咆哮：
食物！必須弄到食物！不惜一切代價！哪怕…是那萬丈深淵！
就在這極致的絕望和求生的瘋狂念頭猛烈碰撞的瞬間，韓風的視野猛地一陣劇烈的晃動！眼前的一切——父親痛苦的臉、冰冷的銀元、小妹空洞的大眼睛、破敗的牆壁——都開始扭曲、模糊，彷彿隔著一層劇烈晃動的水波。
緊接著，一片極其模糊、邊緣閃爍著不穩定光芒的、類似光幕輪廓的東西，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他的視野中央！
那輪廓極其虛幻，如同高溫下空氣的扭曲，又像是極度飢餓導致的視網膜幻影。它忽明忽暗，閃爍不定，彷彿隨時會崩潰消散。韓風用力眨了眨乾澀刺痛的眼睛，晃了晃昏沉的腦袋。
幻覺…一定是餓出幻覺了…
他試圖驅散這怪異的景象，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父親手中的銀元上。他需要那塊銀元！那是唯一可能換來食物的東西！他必須說服父親！必須！
然而，當他再次凝神看向父親手中那塊袁大頭時，那片模糊閃爍的光幕輪廓，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詭異地、如同水印般，淡淡地覆蓋在了那塊銀元之上！
韓風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呼吸瞬間停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