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父那聲悠長沉重的嘆息,彷彿抽走了倒座房裡最後一絲生氣。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瀝青,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絕望的顆粒感,摩擦著乾澀的喉嚨。小妹急促滾燙的呼吸聲越來越響,像破舊的風箱在瀕死的邊緣徒勞拉扯,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尖銳的嘶鳴,每一次呼氣都噴吐出灼人的熱度。她小小的身體在薄薄的破棉絮下劇烈地顫抖著,小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起皮,眼睛緊閉,長長的睫毛被淚水濡溼,黏在發燙的面板上。
“餓…哥…餓…好冷…” 無意識的、破碎的囈語從小妹乾裂的唇間溢位,聲音微弱得像蚊蚋,卻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屋裡每個人的心裡。
王秀梅再也支撐不住,撲到炕沿邊,緊緊抓住小妹滾燙的小手,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砸落在孩子燒紅的面板上,又迅速被那驚人的熱度蒸乾。“小妹…我的兒啊…再忍忍…再忍忍啊…” 她的聲音支離破碎,帶著母獸般的哀鳴,身體因為極致的悲痛和無力而劇烈地顫抖著。
韓兵猛地轉過身,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炕上痛苦的小妹,又猛地轉向角落裡如同石雕般抱著鐵盒、垂著頭一動不動的父親,最後落在呆立在屋子中央、臉色慘白的韓風身上。一股狂暴的、無處發洩的怒火在他胸膛裡炸開!
“忍?!拿甚麼忍?!”他像一頭髮瘋的公牛,猛地抬起腳,狠狠踹在炕沿那根早已鬆動腐朽的木柱子上!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腐朽的木屑簌簌落下。本就搖搖欲墜的土炕劇烈地晃動了一下,炕上的小妹被這突如其來的震動驚擾,發出一聲更加痛苦的、細弱的呻吟。
“兵子!你瘋啦!”王秀梅驚駭地撲過去,死死抱住韓兵還要再踹的腿,聲音淒厲,“你想把炕踹塌了嗎?!你想害死小妹嗎?!”她的哭喊聲帶著撕心裂肺的絕望。
“害死她?!是這該死的世道!是這窮命!在害死她!”韓兵咆哮著,額頭上青筋暴跳,赤紅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混合著憤怒和巨大的痛苦,“看著!就這麼眼睜睜看著!看著她活活燒死餓死嗎?!啊?!”他用力掙脫母親,卻不再踹炕,而是狠狠一拳砸在冰冷的土牆上!
“咚!”
沉悶的撞擊聲。粗糙的土牆簌簌落下灰塵。殷紅的血跡,迅速在他指關節的破皮處洇開,染紅了灰黃的牆皮。
韓風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揉碎。他看著二哥拳頭上刺目的鮮紅,聽著小妹痛苦的呻吟和母親絕望的哭泣,再看向父親那彷彿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只餘一具空殼的背影…前世那些在談判桌上運籌帷幄、在資本浪潮裡翻雲覆雨的畫面,此刻化作最尖銳的諷刺,狠狠刺穿了他的靈魂。那些所謂的精英智慧、金融手段,在至親的生命面前,在赤裸裸的生存絕境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巨大的無力感如同滅頂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冰冷刺骨,窒息絕望。
就在這時,一陣帶著明顯試探意味的敲門聲響起,打破了屋內這瀕臨崩潰的死寂。
“秀梅?秀梅妹子?在家嗎?” 是張嬸那尖細、刻意拔高的嗓音。
屋內的哭聲和咆哮聲瞬間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王秀梅慌亂地用袖子抹了把臉,強自鎮定,嘶啞地應了一聲:“…在,門沒閂。”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條縫。張嬸那張帶著虛假關切、眼神卻滴溜溜亂轉的臉探了進來。她先是飛快地掃了一眼屋內——目光在王秀梅紅腫的眼睛、韓兵流血的手、韓風慘白的臉、尤其是角落裡抱著鐵盒一動不動的韓父身上停留片刻,最後精準地落在炕上燒得人事不省的小妹身上,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興奮和了然。
“哎喲喂!這是怎麼了?”張嬸誇張地驚呼一聲,一步就跨了進來,聲音大得能掀翻屋頂,“我就聽著動靜不對!孩子燒成這樣了?!老天爺啊!”她幾步走到炕邊,假意伸手去摸小妹的額頭,指尖剛觸到那滾燙的面板,就像被燙到似的猛地縮回,“哎喲!這麼燙!這…這怕不是要燒壞腦子啊!秀梅啊,你們咋不趕緊送醫院啊?!”
她的話像刀子一樣捅在韓家人的心上。王秀梅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死死攥著小妹的手,眼淚又洶湧而出。
“醫院?”韓兵猛地抬起頭,赤紅的眼睛像要吃人一樣瞪著張嬸,聲音嘶啞而充滿戾氣,“拿甚麼送?拿你家的半斤棒子麵送嗎?!”
張嬸被韓兵的眼神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臉上虛假的關切瞬間掛不住了,換上了一絲惱怒和鄙夷:“哎喲,兵子,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嬸兒這不是關心你家小妹嗎?這年月,誰家不困難?醫院又不是善堂,沒糧票沒錢,人家能給你看?”她撇撇嘴,目光再次掃過韓父懷裡那個鏽跡斑斑的鐵盒,語氣變得陰陽怪氣,“再說了,老韓大哥手裡…不還有祖上傳下來的‘壓箱底’嗎?這都甚麼時候了,救命要緊啊!那死物件兒還能比活人金貴?”
“你!”韓兵氣得渾身發抖,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就要衝上去。
“兵子!”王秀梅尖聲喝止,聲音帶著哭腔和哀求。她怕,怕兒子衝動惹禍。
一直如同泥塑木雕的韓父,在聽到張嬸提及“壓箱底”三個字時,抱著鐵盒的手臂猛地收緊了一下,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卻依舊死死低著頭,一言不發,只有那花白的頭髮在昏暗的光線下簌簌抖動。
張嬸見韓兵被攔住,韓父也沒反應,膽子又壯了些,聲音拔得更高,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要我說啊,這人吶,就得認命!該低頭是就得低頭!死守著那些不當吃不當喝的玩意兒,頂個屁用!到頭來還不是…”她後面的話沒說完,但那眼神裡的輕蔑和“看你們能撐多久”的意味,昭然若揭。
“滾!”一聲壓抑到極致、卻如同瀕死野獸般低沉的嘶吼,猛地從韓風喉嚨裡爆發出來!他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張嬸,那眼神裡燃燒著冰冷的火焰和刻骨的恨意,彷彿要將她生吞活剝!
張嬸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和那可怕的眼神嚇得一個激靈,臉上的刻薄表情瞬間凝固,下意識地連退兩步,差點被門檻絆倒。“你…你這孩子…不識好歹!”她色厲內荏地丟下一句,慌忙轉身,像躲避瘟疫一樣逃了出去,還“砰”地一聲重重帶上了門。
門關上了,隔絕了張嬸那令人作嘔的嘴臉,卻關不住她留下的惡毒話語和屋裡那令人窒息的絕望。小妹痛苦的囈語和滾燙的呼吸,母親壓抑的哭泣,二哥粗重的喘息,父親無聲的顫抖…每一種聲音都像鈍刀子,反覆切割著韓風早已鮮血淋漓的神經。
他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漏風的破木門,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滲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洇開一小團刺目的暗紅。前世的驕傲、理性、算計,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成齏粉!只剩下最原始、最野蠻的念頭,如同岩漿般在血管裡沸騰、咆哮!
活下去!讓小妹活下去!讓家人活下去!不惜一切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