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觀音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好聽,像風鈴,像泉水,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唱一首很老的歌。
“變數。”
她紅唇微啟,吐出兩個字。
聲音平淡,依舊聽不出喜怒。
“你不應存在於此。你的出現,攪亂了既定的軌跡,帶來了不必要的擾動與變數。”
古德眼神驟然一凝,這個觀音,果然有問題!
“攪亂軌跡?不必要的擾動與變數?”
古德冷笑一聲,笑聲在寂靜的夜空中顯得格外清晰,也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他迎著觀音那淡漠空寂的目光,語氣轉冷:
“敢問大士,何為既定軌跡?是你,還是你背後那位如來,或者別的甚麼存在提前設定好的劇本、寫好的命運嗎?”
他向前踏出一步,雖然依舊站在地面,但氣勢上與空中那位白衣菩薩分庭抗禮。
“眾生如棋,任憑擺佈,沿著你們畫好的格子挪動,便是天道?便是慈悲?若有棋子不聽話,自行走動,甚至想掀翻棋盤,便是變數,便不應存在?”
“那我倒要問問,這棋盤是誰擺的?這規則是誰定的?憑甚麼?!”
古德的質問,一句比一句尖銳,一句比一句更指向核心。
觀音那淡漠的眼眸中,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波瀾一閃而過,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塵,但瞬間便恢復成絕對的平靜,彷彿那只是光影的錯覺。
她沒有回答古德任何一個問題,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甚至連一絲辯論的意圖都沒有。
她只是緩緩地地抬起了右手。
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向內彎曲,做出一個虛按的姿勢。
“擾道者,當鎮。”
同樣平淡無波的五個字,從她口中吐出。
隨著這“鎮”字出口,她那隻虛按的玉手,對著下方的古德,輕輕地向下一按。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璀璨耀眼神通光芒爆發,甚至沒有明顯的法力劇烈波動。
但就在她手掌虛按的剎那,古德周身所處的這片空間,猛地發生了某種根本性的變化!
“凝固”!
彷彿有無數無形的代表“秩序”、“淨化”、“鎮壓”的天地法則,化為最沉重的枷鎖,從四面八方朝他擠壓而來,要將他連同他的存在本身,一同“格式化”、“抹平”!
“言出法隨?不,這是更高層次的修改區域性天地法則?!這觀音對規則的掌控和應用,遠超普通地仙!”
古德眼神一凜,瞬間明白了這一下的可怕之處!
這絕不是單純的力量比拼,這是對“道”與“理”的理解和運用的直接碰撞!
這個觀音,雖然氣息不對勁,但地仙層次的實力和對規則的運用水準,是實打實的,甚至可能因為其非人的特性,在某些方面更加純粹、更加高效!
不能再有絲毫保留,更不能被動防禦!
“破!”
古德眼神一厲,口中清叱出聲!
體內那已臻地仙圓滿、早已與自身神魂性命交修的《黃庭內景玉經》全力運轉起來!
“轟——!”
剎那間,一股同樣浩瀚、卻更加中正平和、包羅永珍、彷彿自身便是一方獨立小天地雛形的煌煌道韻,自他體內轟然爆發!
周身穴竅同時亮起微光,隱隱有神靈虛影盤坐誦經,五臟共鳴,演化五行!
“嗡……隆!”
兩股同樣達到地仙層次、但性質迥異的規則力量,在古德身週三尺之外的虛空中,無聲無息地、卻又激烈無比地碰撞、湮滅、對抗!
沒有預想中的爆炸巨響,沒有絢爛奪目的能量風暴。
但在以古德為中心,方圓數十米範圍內的空間,都出現了劇烈的、肉眼清晰可見的扭曲和盪漾的透明漣漪!
彷彿平靜的水面被投入巨石,又像高溫下的空氣產生視覺畸變。
地面,那些鋪就的碎石、泥土、草木殘骸,在這兩種規則之力的無聲交鋒與湮滅下,如同被最精密的分解射線掃過,無聲無息地向下沉降、消融、湮滅,眨眼間便形成一個深達數米、邊緣光滑如鏡的規整半球形巨坑!
坑壁光滑,呈現出一種被“抹除”般的奇異質感。坑內原本存在的一切,建築碎木、磚瓦、甚至最微小的塵埃,都徹底消失,化為最基礎的能量粒子,歸於虛無。
山本一夫、無心、阿草、況天佑、碧加、堂本真悟……所有位於這個範圍內或邊緣的人,全都如同被無形的巨浪拍中,驚叫著、悶哼著,被恐怖的碰撞餘波狠狠掀飛出去,摔落在更遠處的庭院或廢墟中,狼狽不堪!
無心皮糙肉厚,又有古德刻意分心護持,只是氣血一陣翻騰,打了個滾就爬起來,但眼中已滿是駭然。
阿草被古德護得最好,只是小臉發白。
況天佑殭屍之體強悍,但也摔得灰頭土臉,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山本一夫本就虛弱,更是被掀得撞斷了一根廊柱,嘴角溢位一絲暗紅色的血液,看向交戰中心的驚駭難以掩飾。
碧加和堂本真悟則如同破布袋般滾出老遠,被封住嘴的他們連悶哼都發不出,只有眼中那幾乎要溢位的恐懼,證明著他們承受的衝擊。
這種層次的力量交鋒,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的理解範疇!
那不是簡單的法力對轟,那是規則,是道理,是構成這個世界底層邏輯的碰撞!
僅僅是旁觀,就足以讓他們神魂顫慄,道心不穩!
這規則層面的無形碰撞,只持續了極其短暫的一瞬,或許不到十分之一個呼吸。
虛空中,白衣觀音那隻虛按的玉手微微頓了一下。
她那始終淡漠空寂的眼眸深處,終於清晰地閃過了一絲名為“意外”的情緒波動,雖然很快隱去。
她似乎沒有想到,下方這個被她稱為“變數”的年輕人,竟然能如此輕易硬生生抗住她這引動天地法則的鎮壓!
古德也感覺體內氣血微微震盪,五臟六腑一陣輕鳴,但他腳步只是向後穩穩地退了半步,便立刻穩住身形。
他抬起頭,望向空中那位白衣觀音,眼神卻比之前更加明亮、銳利,帶著一絲瞭然的神色。
剛才那一下短暫卻兇險萬分的交手,雖然讓他消耗不小,卻也讓他更加確信自己的判斷!
這個觀音,絕對有問題!
她的力量雖然浩大,規則運用雖然精妙,但總有種“照本宣科”、“缺乏靈性”的滯澀感,更像是執行某個程式的“工具”,而非真正擁有自主意志、圓滿道果的“仙”!
一擊未能奏效,甚至未能佔據明顯上風,白衣觀音並未如尋常對手那般,繼續加力攻擊,或者變換手段。
她只是緩緩地收回了虛按的右手,重新垂在身側,目光卻依舊深深地凝視著下方的古德。
那眼神複雜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