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一聲悠長、淡漠，彷彿自遙遠彼岸傳來的女子聲音，毫無徵兆地，在箱根山間這片剛剛經歷激戰的庭院上空響起。
這嘆息聲並不響亮，甚至有些輕柔，卻異常清晰，無視了距離與障礙，直接柔和地傳入在場每一個存在的耳中。
聲音入耳的剎那，竟讓人心頭莫名一靜，無論之前翻騰著何種殺意、憤怒、恐懼、絕望的情緒，都彷彿被一股溫潤清冽的泉水無聲淌過，被洗滌、撫平了許多。
連角落裡碧加那瘋狂的掙扎和嗚咽，都下意識地停滯了一瞬。
隨著這聲嘆息，一片溫潤柔和卻無比純粹的白色光芒，如同最細膩的月光，自夜空中悄然灑落，精準地籠罩了這片溫泉旅館區域。
白光所及，發生了令人詫異的變化。
那纏繞、禁錮著山本一夫，由古德隨手施展、卻堅韌無比的金光咒繩索，在接觸到這純淨白光的瞬間，竟然發出了極其細微的如同冰雪消融般的“嗤嗤”聲！
金光的光芒迅速暗淡，束縛的力量也隨之急劇減弱！
山本一夫悶哼一聲，只覺得周身一鬆，那幾乎將他殭屍本源都凍結、禁錮的恐怖壓力驟然減輕大半！
他踉蹌著向後倒退半步，脫離了金光咒最核心的束縛範圍，雖然依舊被殘留的金光纏繞，動作遲滯，但至少恢復了部分行動和思考能力。
他驚疑不定地猛然抬頭，猩紅的眼睛死死望向那白光與嘆息聲的來源，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難以置信的神色。
古德也抬起了頭，望向夜空。
他臉上的輕鬆與調侃之色早已消失不見，眉頭微微蹙起，眼中首次露出了清晰的凝重，以及一絲訝異。
只見庭院上空，那片被白光籠罩的虛空中央，光暈最盛之處，空氣如同水波般盪漾、扭曲。
一道身影，正從那光暈的核心，由虛化實，緩緩凝聚、顯現。
那是一個女子。
她赤著雙足，纖塵不染，靜靜地立於虛空之中，腳下自然而然地生出一朵潔白無瑕、層層綻放的蓮花虛影，託著她的身軀，聖潔而莊嚴。
她穿著一身素雅到極致的白色紗衣，款式古樸，衣袂與長長的飄帶無風自動，輕輕飄揚，卻不沾半分塵埃汙穢，彷彿獨立於時光與俗世之外。
長髮如瀑，僅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綰起部分，其餘披散在身後，髮絲間隱約有淡定的光暈流轉。
她的面容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美麗與聖潔，彷彿集中了世間一切對“善”、“美”、“慈悲”的想象，眉宇間一點硃砂，更添寶相莊嚴。
然而，最引人注目，也最讓古德感到異樣的，是她的眼神。
只是她的眼神，淡漠如寒冰，又似包容一切的空寂，注視著下方，無喜無悲。
觀音！
雖然與尋常廟宇中供奉的、帶著人間煙火氣的寶相略有不同，少了幾分“親民”的溫和，多了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出塵與疏離，但那標誌性的白衣、白蓮、眉心硃砂，以及那身磅礴浩瀚、卻又內斂慈悲的佛力威儀，無不清晰地昭示著她的身份——
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然而，古德的眉頭，卻在這一刻，深深地、緊緊地皺了起來，擰成了一個疙瘩。
不是因為觀音突然出現，插手他與山本一夫的爭鬥，雖然這確實有點意外。
也不是因為觀音展現出的、能夠侵蝕他金光咒的力量，畢竟地仙層次的存在，有這種手段不算稀奇。
讓他真正感到警鈴大作的，是在這個“觀音”身上，他感知到了一種極其怪異、極其不協調、甚至可以說有些違和的氣息！
沒錯，她確實擁有著地仙層次的、磅礴如海、深邃如淵的浩瀚力量！
那籠罩天地的白光中，蘊含的淨化、慈悲、渡化、守護的“佛門道韻”也做不得假，純正無比，甚至比他見過的一些高僧大德還要精純。
但在這份浩瀚力量與純正道韻的核心最深處，古德敏銳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幾乎與佛力本身融為一體、卻又真實存在的雜質。
那並非邪惡，也並非混亂，更非外魔侵染。
而是一種冰冷。
一種機械。
一種彷彿嚴格按照某種既定程式、某種固定邏輯在執行，缺乏真正生命體應有的靈性與鮮活感的“非人”特質。
就像一件完美無瑕的玉器，工藝登峰造極，但仔細看去，內裡卻有一絲極其細微的、非天然的紋路。
這紋路本身或許也很美，甚至構成了玉器神韻的一部分，但它“非天然”的本質，讓整件玉器的味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眼前的觀音，就給古德這樣一種感覺。
她擁有觀音的力量、形象、道韻，甚至那悲憫的眼神。
但她不像一個擁有獨立意志、慈悲為懷、隨感赴應、圓融無礙的覺者，更像是一個被精心程式設計後注入“觀音”這個“角色”所有設定與功能的執行者。
更重要的是，這個“觀音”的氣息強度，確確實實是地仙層次，而且相當凝練。
但和古德之前以“請神”方式接引來的齊天大聖孫悟空那一縷鬥戰神力相比較……
根本沒有神話傳說裡觀音這個存在應有的感覺。
“觀音大士？”
山本一夫也認出了來者，臉上的驚疑之色更濃，下意識地收斂了周身殘存的兇戾殭屍氣息，但眼神中的警惕並未減少，反而更深。
據說妙善上師是觀音在人間的一縷化身，他曾與之有過接觸，對觀音的氣息不算陌生。
但此刻出現的這位，雖然形象力量更為“正統”、“浩瀚”，卻總給他一種與妙善不同的、更加“疏離”和“非人”的感覺。
而在場的其他人，無心、阿草、況天佑，乃至角落裡的碧加和堂本真悟，在觀音那淡漠空寂的目光掃過時，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想要低頭避開的衝動。
那是低層次生命面對更高層次存在時的自然敬畏，也是那目光中蘊含的、彷彿能看透一切虛妄與靈魂本質的“洞察”力帶來的壓力。
只有古德，沒動。
他依舊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平靜毫無避讓地迎向虛空中那位白衣觀音的目光。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無聲交匯。
沒有火花迸濺，沒有氣勢對撞。
但以兩人目光交匯的那一點為中心，周圍的空氣彷彿都變得粘稠、沉重起來，光線微微扭曲。
廢墟上的塵埃飄浮得更慢，夜風的嗚咽也悄然低伏。
四周的氛圍，安靜得可怕，如同暴風雨來臨前最死寂的黎明，又像是置身於一座埋葬了無數秘密的古老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