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黃山村那片重歸死寂的廢墟離開,夜幕已如一塊深藍色的絨布,緩緩覆蓋了香江的天際。
遠處市區的燈火漸次亮起,勾勒出城市的輪廓。
古德摸了摸肚子,方才鎮壓楚人美、收取上百鬼魂,雖說沒費甚麼力氣,但到底是動了些手腳,加上一路走來,倒是覺得有些嘴饞了。
“先祭五臟廟。”
他自語道,目光在街道兩旁逡巡。
八十年代末的九龍塘,雖不如尖沙咀、中環那般極度繁華,但也有不少熱鬧的去處。
很快,他找到一家還亮著燈、門口掛著“九龍冰室”招牌的茶餐廳。
玻璃窗上貼著“絲襪奶茶、蛋撻、菠蘿油、幹炒牛河”的紅字,店內燈火通明,隱約傳出鍋鏟碰撞的聲響和客人交談的嘈雜。
推門進去,一股混合著油煙、奶茶香和舊木傢俱味道的暖流撲面而來。
店裡生意不錯,幾張方桌都坐滿了人,有剛下班的上班族,有帶著孩子的夫婦,也有穿著校服的學生。收音機里正放著粵語流行曲,聲音不大,恰到好處地融在背景裡。
古德找了個靠牆的卡座坐下。
一個腿瘸了的男人拿著選單和紙筆過來,臉上帶著職業性的疲憊笑容。
“先生,食咩吖?”(先生,吃甚麼?)
“一份幹炒牛河,一杯凍奶茶,走甜(不加糖),再來個菠蘿油。”
古德熟練地點單。
這時代的茶餐廳口味,他倒有些懷念。
“好嘞,幹炒牛河,凍奶茶走甜,菠蘿油一個。稍等。”
夥計利落地記下,轉身朝廚房喊單。
等待的間隙,古德打量著這間充滿煙火氣的小店。
牆上貼著泛黃的明星海報和“生力啤酒”的廣告畫,吊扇在頭頂慢悠悠地轉著,發出規律的嗡鳴。
鄰桌几個年輕人在熱烈討論著剛看的電影,另一桌的夫妻在低聲商量著孩子的學費。
這就是最真實的、活生生的香港,與他剛剛離開的那個怨氣沖天的鬼域,彷彿兩個世界。
食物很快上桌。
古德慢條斯理地吃著,享受著這短暫而真實的平靜。
修為到了他這地步,早已無需刻意辟穀,口腹之慾更多是一種對“活著”的體驗和留念。
吃飽喝足,付了錢,古德走出冰室。
晚風帶著涼意,吹散了身上的食物熱氣。
他拿出何應求給的紙條,再次確認了地址——九龍塘某街某號,一棟舊式公寓,十樓A座。
按照地址找過去,是一棟約有十幾年樓齡的八層高公寓樓,外牆貼著米色的馬賽克瓷磚,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裡面的水泥。
樓下的鐵閘門半開著,樓道里的感應燈似乎壞了,光線昏暗。
這種樓在此時的香港很常見,住著各種階層的人,魚龍混雜。
古德剛走到樓下,正準備進去。
“轟——!”
一聲並不算特別猛烈、但在這相對安靜的街區夜晚顯得格外清晰的悶響,突然從頭頂上方傳來!
聲音裡夾雜著玻璃破碎和某種重物撞擊的雜音。
古德腳步一頓,抬頭望向這棟的頂層方向,眉頭微微挑起。
“這是……打起來了?”
他臉上露出感興趣的表情。
以他的耳力,能分辨出那聲響並非尋常的意外,而更像是某種能量碰撞或者搏擊造成的動靜。
而且,空氣中隱隱飄散下一絲極其細微的帶著陰寒和邪氣的波動。
看來,他來得很是時候。
林正風就在這裡,而這動靜,八成跟他有關。
“有意思。”
古德笑了笑,不再猶豫,邁步走進了昏暗的樓道。
樓道里很安靜,剛才那聲悶響似乎沒有驚動太多住戶,或許住這裡的人早已習慣了各種噪音。
他找到那部老舊的電梯,按下上行按鈕。
電梯門緩緩開啟,裡面空間狹小,燈光昏黃,鐵皮牆壁上貼滿了各種疏通下水道、搬家、維修的小廣告。
古德走進去,按下“10”樓的按鈕。
電梯門合攏,發出“嘎吱”的摩擦聲,然後開始緩慢上升,纜繩和機械運轉的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電梯剛上升到大概四五層的位置。
突然!
“咚!!!”
一聲沉悶的、彷彿重物狠狠砸在電梯廂頂的巨響,猛地從頭頂傳來!
整個電梯廂都隨之劇烈地震顫了一下,頂部的照明燈閃爍不定,灰塵簌簌落下。
與此同時,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了屍體腐爛以及某種燒焦皮肉的特殊惡臭,透過電梯廂頂並不嚴實的縫隙,瞬間瀰漫了整個狹小的空間!
那味道之濃烈刺鼻,足以讓普通人瞬間嘔吐。
古德站在原地,身體隨著電梯晃動了一下,隨即穩住。
他臉上沒甚麼驚慌,只是眉頭微微皺起,抬手在鼻子前輕輕扇了扇,眼神裡閃過一絲瞭然,還帶著點無語。
“這味道……這動靜……”
古德嘟囔了一句,記憶中的某個畫面瞬間清晰起來。
他想起來了。
在《驅魔警察》的劇情裡,最後一幕,那個修煉邪術的九菊一派女人西協美智子變成了某種不人不鬼、打不死的怪物,在頂樓被林正風他們設計,好像就是掉進了電梯井,卡在了電梯上裡。
聽剛才那聲悶響和現在的動靜,看來劇情剛好進行到這一步。
那個變成怪物的西協美智子,此刻就在他頭頂正上方的電梯井裡,而且很可能剛剛經歷了爆炸和焚燒,正處於某種狂暴的狀態。
電梯還在緩慢地、嘎吱嘎吱地繼續上升。
但古德能感覺到,頭頂那個“東西”的存在感越來越強。
那濃烈的惡臭和陰寒的邪氣,如同無形的觸手,從廂頂縫隙滲透下來。
“嘖,真會挑地方。”
古德有點嫌棄地撇了撇嘴。
他可不想跟這麼個臭烘烘的玩意兒擠在電梯裡,雖然這東西對他來說構不成任何威脅,但噁心啊。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窸窸窣窣”的摩擦聲,還有指甲刮擦金屬的刺耳噪音。
顯然,卡在電梯井裡的那個“東西”,也察覺到了下方電梯廂裡活人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