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德站在人行道上，微微眯了下眼，他沒有急著動身，而是抬起右手，拇指在其餘四指的指節上，看似隨意地、輕輕點動了幾下。
指尖劃過面板，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心中默唸所求之事，眼觀鼻，鼻觀心，靈臺一絲清明映照天地微妙氣數。
梅花易數，心動卦成。
數息之後，他指尖微頓，嘴角輕輕向上彎了一下，露出一絲瞭然的淡笑。
卦象已顯，雖不明言具體地址，卻清晰地指向了一個方位，並傳遞來一種“尋人得見”的隱約感應。
“這邊。”
他低聲自語，選定了方向，邁開步子，融入街上的人流。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閒庭信步的味道，與周圍行色匆匆的路人形成鮮明對比。
目光掠過街邊琳琅滿目的招牌。
周大福金行、711便利店、涼茶鋪、跌打醫館、閃著霓虹燈招牌的夜總會……
香江的街道總是這樣，奢華與市井，傳統與現代，毫無緩衝地擠壓在一起。
他沒有看路牌，只是跟著心裡那份模糊的“感覺”走。
穿過兩條熱鬧的街市，拐進一條相對狹窄些的巷子。
巷子裡的喧囂頓時降了一個檔次，兩側多是些舊唐樓下的鋪頭，賣五金雜貨的，改衣縫補的，還有一兩家招牌褪色、門可羅雀的麻將館。
又走了約莫百來步，那份“感覺”變得清晰起來，停駐在前方。
古德抬眼望去。
那是一間臨街的鋪面，夾在一家老式理髮店和一間緊閉的卷閘門之間。
門面不算大，招牌是早已過時的塑膠燈箱，紅藍底色，字跡有些模糊，勉強能認出是“歡樂天地遊戲中心”幾個字。
燈箱大概壞了些燈管，光線不均勻，顯得有氣無力。
玻璃門擦拭得倒還乾淨，但裡面光線昏暗，看不真切。
透過玻璃，能隱約看到幾臺大型機器的輪廓寂然矗立，沒有尋常遊戲廳那種喧鬧的音樂和閃爍炫目的彩光，安靜得有些過分。
門口連個“營業中”的牌子都沒掛。
古德挑了挑眉。
這地方，看起來生意就不怎麼樣，甚至可以說，壓根就不像做生意的樣子。
與他算得的感應，以及記憶碎片中的描述，倒是吻合了。
電視劇裡，何應求那傢伙開的遊戲廳，本就是個幌子。
真正的客戶，可不是那些投幣打街機的小屁孩。
他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整了整衣服，邁步上前，推開那扇略顯沉重的玻璃門。
門上的銅鈴發出“叮鈴”一聲清脆但單調的響聲。
室內光線比外面看起來更加昏暗。
空氣中飄浮著淡淡的灰塵味道，混雜著一絲香火味。
大約百來平米的空間，整齊擺放著十幾臺老式的街機，螢幕裡是讓古德懷念的遊戲。
街頭霸王2、拳皇、侍魂2。
沒想到在這個時代，這麼早就出現這個遊戲了。
在這個遊戲廳的角落甚至還有兩座拍蚊子和跳舞機的框體，蒙著防塵布。
只有最裡面靠牆的位置，亮著一盞孤零零的日光燈，燈管有些老化，發出嗡嗡的輕微電流聲，燈光是冷白色的，照亮下方一小片區域。
那裡擺著一張厚重的老式木製櫃檯，櫃檯後，坐著一個男人。
男人看起來五六十歲年紀，臉龐線條柔和，甚至有些圓潤，戴著副金框眼鏡，穿著件灰藍色的中式對襟長衫，身材中等，微微有些發福，顯得頗為和氣。
他正微微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支暗沉沉的老式彎頭菸斗，不緊不慢地用一個小銀勺，從旁邊的鐵盒裡舀出些許菸絲，仔細地填進煙鍋裡。
動作緩慢，透著一種老派的悠閒。
聽到門鈴聲，他填菸絲的動作略微一頓，然後繼續填滿，壓實，這才緩緩抬起頭，透過鏡片朝門口看來。
當他的目光落在古德身上時，眉頭輕輕蹙了一下。
站在門口的古德，身材挺拔，氣質出眾，雖然穿著一身休閒服，但是面容俊朗，眼神沉靜，站在那裡，與這昏暗破舊、滿是塵埃的遊戲廳格格不入，更像是走錯了片場的電影明星，或者某個迷了路的富家公子。
這樣的人，絕不會是來玩這些老舊街機的。
甚至，不像是會踏進這條巷子的人。
何應求心裡瞬間轉過幾個念頭，臉上卻沒太多表情，語氣平淡地開口，聲音不高，在空曠的廳裡卻聽得很清楚。
“唔好意思，先生。我這裡準備打烊了，不營業。”
他沒有起身，依舊坐在櫃檯後，手裡拿著那杆還沒點燃的菸斗，態度是客氣而疏離的，帶著明顯的送客意味。
古德卻彷彿沒聽出他話裡的意思，反而向前走了幾步，鞋子踩在略有灰塵的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晰的聲響。
他臉上帶著一抹溫和的笑意，目光平靜地落在何應求臉上，開門見山。
“沒事。我不是來打遊戲的。”
他頓了頓，聲音清晰。
“我是特意來找你的，何應求，何先生。”
“找我？”
何應求填裝菸絲的手徹底停住了。
他抬起眼，鏡片後的目光變得審慎而銳利，仔細地打量著幾步之外的這個年輕人。
來找他？
知道他這個名字，並且找到這個地方的人，可不多。
而且，他非常確定，自己從未見過眼前此人。
更讓何應求暗自警惕的是，以他的眼力，竟絲毫看不出對方身上有任何修行之人的氣息。
沒有玄門中人那種或凌厲、或沉凝、或飄渺的特有氣息，也沒有鬼魅妖邪的陰森之感，甚至沒有練武之人的氣血勃發。
他就那麼站在那裡，氣質乾淨得像個普通人，可一個普通人，怎麼可能準確找到這裡，還指名道姓找他？
這不合常理。
何應求慢慢將菸斗放在櫃檯上，身體微微坐直了些，雖然看起來依舊放鬆，但古德能感覺到，對方的氣機已經悄然鎖定了自己所在的方位。
這遊戲廳裡某些不起眼的角落，或許就藏著些應急的小玩意兒。
“這位先生，面生得很。”
何應求緩緩開口，語氣比剛才更淡了些，帶著探究。
“不知閣下怎麼稱呼？找我這個開破遊戲廳的，有甚麼事？”
他的目光如同尺子，一寸寸刮過古德的臉，試圖找出任何偽裝的痕跡。
古德對他的戒備不以為意，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有些許感慨，又有些許難以言喻的悠遠。
他迎著何應求審視的目光，坦然說道。
“我姓古，單名一個德字。古德。不知道，你對這個名字，還有沒有印象？”
“古德？”
兩個字，輕輕巧巧地從古德嘴裡吐出，落在何應求耳中，卻不啻於兩道驚雷！
何應求渾身猛地一震，原本放鬆靠在椅背上的身體瞬間繃直，瞳孔驟然收縮放大，連呼吸都在那一剎那停滯了。
他臉上那慣常帶著點生意人圓滑的平靜表情徹底碎裂，被一種極度震驚、難以置信乃至茫然的情緒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