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車內部，那個被柔和無影燈照亮的客廳裡，氣氛有些不同。
無心和阿草早就等在那裡了，沒坐沙發，就站在客廳中間，眼巴巴望著古德那扇緊閉的房門。
一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在虛空中漂流，日升月落都靠房車內部的模擬光線，時間感變得有些模糊，但等待東家/老闆出關的心情卻是實實在在的。
無心抱著胳膊，站得筆直，像根釘在地上的鐵柱子。
他身上的粗布衣裳被底下鼓脹的肌肉撐得有些緊繃，尤其肩膀和手臂那裡，線條硬邦邦的。
面板不再是那種風吹日曬的古銅色，底下隱隱透著一層健康的光澤，仔細看，似乎有極微弱的紅意在面板下面流動。
他眼神比一個月前更亮，也更穩，整個人往那兒一站，不說話，就有一股子讓人不敢小覷的氣場，像一座還沒噴發、但內裡岩漿已經在翻滾的小火山。
阿草則安靜地站在稍遠一點，靠著開放式廚房的料理臺邊。
她換上了古德之前給她準備的一套淺綠色棉布衣裙，很樸素，但襯得她小臉越發白淨。
她身上總帶著一股好聞的味道，不是脂粉香，更像雨後的青草地，或者清晨帶著露珠的樹葉，清清淡淡的，聞著讓人心裡特別靜。
一個月不見，她臉色更紅潤了，大眼睛水汪汪的，眨動間靈光流轉，整個人的氣息乾乾淨淨，透著股草木特有的生機，站在那裡，不像個侍女，倒像一株被移栽到室內的、長得極好的靈植。
兩人都沒說話，客廳裡靜悄悄的，只有房車能源系統執行時那幾乎聽不見的低微嗡鳴。
忽然，“咔噠”一聲輕響。
古德房間的門，向內滑開了。
兩人精神同時一振，齊刷刷看過去。
古德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換了一身寬大的藏青色道袍，頭髮簡單地用木簪束在頭頂，臉上沒甚麼特別的表情，步伐平穩，看不出閉關一個月有甚麼疲憊或者特別的改變。
但無心和阿草就是覺得，東家/老闆好像有哪裡不一樣了。
具體說不上來，就是感覺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水面平靜，底下卻不知道藏著多少東西。
尤其是他的眼睛，看過來的時候，清清亮亮的，卻又好像能把人裡外都看透。
“東家！”“老闆！”
“你出關了！”
兩人幾乎是同時出聲，語氣裡那份恭敬是刻在骨子裡的，但此刻還混著明顯的激動和一絲孺慕。
他們心裡門清，自己這一個月能脫胎換骨，全靠老闆閉關時漏出來的那點好處。
那氣息，吸一口頂得上平時苦修好幾天！
“嗯。”
古德應了一聲，聲音平和。
他走到那張寬大的沙發邊，很自然地坐下，還順手拍了拍身邊的空位，示意他們也坐。
無心沒客氣，一屁股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實木框架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顯示著他現在的分量。
阿草則乖巧地挨著長沙發的另一端坐下，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副認真聽講的樣子。
古德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個來回，臉上露出點淡淡的笑意：
“真是修行無歲月，洞裡方一日，世上已千年。雖然咱們這洞是鐵打的，外面是虛空，沒日沒月，也沒想到一個月就這麼熘過去了。”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點讚許。
“看你們倆這精氣神，這一個月，看來是沒偷懶，收穫不小。”
無心一聽這個，立刻來了精神，黝黑的臉上綻開一個特別實誠的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撓了撓自己那板寸頭，嘿嘿笑道：
“全靠東家您！您閉關那時候，房間裡溢位來那些靈氣。乖乖，吸一口，渾身毛孔都張開了，舒服得不行！感覺現在這身力氣，用不完似的，一拳能打死十個牛！”
他邊說邊揮了揮自己那砂缽大的拳頭，帶起一股明顯的勁風，吹得旁邊小几上阿草剛催活的一瓶野花枝葉亂顫。
“那甚麼悟道境，嘿，水到渠成就成了，好像也沒傳說中那麼難破嘛！”
古德聽了，嘴角抽動了一下，心裡有點好笑。
牛是招誰惹誰了，怎麼是個練力氣的人都喜歡拿牛說事。
不過看他那興奮樣，古德也沒潑冷水。
阿草也趕緊點頭，小臉上滿是興奮的紅暈，搶著說：
“是啊是啊，老闆，您散出來的那些氣息，對我幫助可大了！現在我也算是個有點氣候的大妖啦！以後肯定能幫老闆做更多事，不會總拖後腿了！”
她大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古德，滿是依賴和感激。
還是阿草會說話，聽著就讓人舒坦。
古德笑了笑，端起面前小几上阿草早就準備好、一直用靈力溫著的一杯熱茶。
茶湯清亮，香氣撲鼻，是車上存的普洱。
他吹了吹浮葉，抿了一口，茶水溫熱適口，入腹生津。
放下茶杯，他看著眼前這兩個因自己而得了造化、眼神晶亮的下屬，語氣帶上了幾分調侃，也帶著幾分認真的託付：
“你們能有突破，是你們的機緣，也是你們自己用功。這是好事。既然本事見長了，那以後……”
他拖長了音調，目光在兩人臉上轉了轉。
“遇到些小麻煩、小陣仗，可就得你們多擔待了。總不能讓你們老闆我，事事親力親為吧？那也顯得你們太沒用了，是不是？”
無心一聽，臉上憨笑一收，神色立刻變得嚴肅起來，挺直了腰板，重重點頭：
“東家放心！以前都是東家您擋在前面，照顧我們。現在我拳頭更硬了，有甚麼粗活累活，打打殺殺的活兒，您吱聲就行！保管給您辦得妥妥的！”
他拍著胸脯保證，砰砰作響。
阿草也坐得更直了，小臉繃著，很認真地說：
“老闆，阿草也會努力的！總之，您就安心坐鎮，跑腿出力的事情，交給我們！”
她可不想一直被當成需要保護的小累贅。
“嗯，有你們這話就行。”
古德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
他不再多言，目光轉向了客廳那面巨大的、幾乎佔據整面牆的觀景窗。
窗外，依舊是那片無邊無際、吞噬一切的虛空。
沒有光，沒有暗，沒有上下，沒有盡頭，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永恆的“無”。
偶爾有極遠處一絲扭曲的流光閃過，更襯托出這片死寂的廣漠與可怕。
但古德看著這片虛空，眼神很平靜，不過眼底深處還藏著一絲期待。
“算算日子，差不多……也該到了。”
他輕聲自語，像是說給自己聽，也像是說給身後的兩人聽。
彷彿就是為了應和他這句話——
“叮！”
一聲清脆的、只有古德能聽見的系統提示音，直接在他腦海深處響起。
緊接著，那冷靜無波的電子合成音，用平穩的語速開始播報：
“警告：監測到外部虛空能量亂流強度急劇上升，空間結構出現大規模不穩定褶皺。”
“注意：已完成對目標世界（編號9527）穩定空間座標的最終鎖定與連結建立。”
“牽引程式進入最終階段。啟動指令：房車外部護盾輸出最大化，內部重力場穩定系統全功率執行。請所有乘員立即就坐，並使用固定裝置穩定自身。”
“維度遷躍倒計時開始。3……”
古德眼神一凝，幾乎在系統數到“3”的同時，霍然轉頭，對還在因他剛才的話而有些摩拳擦掌的無心和阿草沉聲喝道：
“坐穩！抓牢身邊的東西！”
他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無心和阿草雖然完全沒搞明白髮生了甚麼，但對古德的命令早已形成了條件反射般的服從。
兩人想都沒想，無心一把死死攥住了沙發的實木扶手，手臂肌肉賁起。
阿草則驚叫一聲，整個人撲倒在長沙發上，雙臂緊緊抱住了沙發的一個靠墊，把臉埋了進去。
“2……1……”
“轟隆——！！！”
系統的“1”字剛落，整個房車，猛地一震！
不是船上那種輕微的搖晃，也不是車子過坎的顛簸。
而是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從虛空中猛然探出，一把將房車這個“鐵盒子”死死攥在掌心，然後以蠻橫到不講理的方式，朝著某個既定的、無法理解的方向，狠狠一擲！
“啊——！”
阿草的尖叫被淹沒在更巨大的聲響裡。
窗外，那彷彿永恆不變的、令人絕望的虛無景象，瞬間變了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