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莫頓繼續說道:
“我愛上了法老的寵妃,安克蘇納蒙。我們的愛觸怒了法老,更觸怒了虛偽的眾神。她被獻祭,我被捕,被判處最惡毒、最褻瀆的‘蟲噬’之刑。”
他下落的速度不疾不徐,聲音也平緩得可怕,但其中蘊含的怨毒,卻讓聽到的每一個人心底發寒。
“他們把我活生生封入棺槨,放入成千上萬只受過詛咒的聖甲蟲。那些蟲子,一口,一口,咬噬我的血肉,我的內臟,我的眼睛,我的舌頭……直到將我吃成一具空殼,卻將我的靈魂囚禁在這飽受折磨的軀殼內,承受永恆的煎熬與孤寂。”
他頓了頓,下落至一半高度,那雙幽綠的眼火驟然熾烈燃燒了一下。
“三千一百四十二萬七千六百口。”
“每一隻聖甲蟲咬下的每一口,帶來的每一分痛苦、每一刻絕望,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他終於落到了地面,腳踩在滾燙的黃沙上。
託舉他的沙雲瞬間潰散,還原成普通的沙粒,簌簌落下。
他站立的地方,正是昨日開啟的神殿入口前方,與古德隔著大約一百五十步,與歐康納、伊芙琳等人則只有不到五十步。
“現在....”
伊莫頓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古德身上,幽綠的火焰在眼眶中穩定燃燒,聲音裡帶上了一種宣告般的決絕。
“我回來了。從三千年的詛咒與黑暗中,爬回來了。”
“我要用《亡靈黑經》的力量,復活我的安克蘇納蒙。我要讓古老的‘十災’再次降臨這片背棄我的土地,洗淨法老與偽神的罪孽。我要向那些高高在上、冷漠無情的神只,討回這筆持續了三千年的血債!”
他的手臂猛地抬起,那戴著金護腕的、已恢復飽滿有力的手指,筆直地指向被歐康納護在身後的伊芙琳那抱在懷中的《亡靈黑經》。
“那本書,”伊莫頓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所有權,“是我的。”
伊芙琳渾身劇顫,卻下意識地把厚重的金屬封面經書抱得更緊,指甲幾乎要摳進封面的象牙鑲嵌紋路里。
她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想說點甚麼,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是拼命搖頭,眼淚不爭氣地湧出來。
歐康納橫移半步,將她完全擋在身後,握著匕首的手臂肌肉賁張,像一頭隨時準備撲上去撕咬的受傷孤狼。
但伊莫頓甚至沒有再多看他們一眼。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似乎只落在一個人身上。
“東——方——人。”
他再次吐出這個稱呼,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無形的、沉重的壓力,彷彿整個廢墟的重量都壓在這三個字上。
“讓開。”
風,不知何時停了。
不是漸漸變小,是戛然而止。
上一秒還在捲動沙礫、帶來細微“沙沙”聲的沙漠晨風,下一秒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整個哈姆納塔廢墟,陷入了一種絕對的、令人心臟發緊的死寂。
連遠處駱駝不安的響鼻聲,都彷彿被這無形的壓力扼住了。陽光熾烈,空氣滾燙,但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在這片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死寂中,古德終於有了反應。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伊莫頓。然後,嘴唇微啟,吐出兩個清晰無比、平平澹澹的字:
“不讓。”
“轟——!”
沒有預兆,沒有醞釀!
伊莫頓眼眶中的幽綠火焰如同被澆了滾油,驟然猛烈地一跳、暴漲!
他沒有再說話,甚至連一絲憤怒的嘶吼都沒有發出。
他只是極其簡單、卻又帶著某種古老儀式感地,抬起了右手。
五指張開,掌心對著天空。
天,變了。
剛才還是萬里無雲、碧藍如洗、烈日灼灼的沙漠晴空,在一瞬間徹底被染成了昏黃色!
不是遠處刮來的沙塵暴,是沙子,無窮無盡的、細膩的金黃色沙粒,憑空從每一寸空氣裡凝結出來!
從陽光中析出,從微塵裡暴漲,從乾燥的大地深處噴湧而出!
它們瘋狂匯聚、旋轉、膨脹!
三個呼吸,天色昏黃如暮,陽光被徹底遮蔽。
五個呼吸,能見度不足三尺,狂風呼嘯,飛沙走石,彷佛世界末日降臨!
粗糲的沙粒以恐怖的速度激射,打在殘垣斷壁上發出噼啪爆響,將石面刮出無數白痕。
“躲好!”
歐康納狂吼一聲,猛地撲倒伊芙琳,兩人滾到一塊巨大的倒臥石柱後面,緊緊趴伏。
喬納森早就把頭完全縮了回去,雙手抱頭,撅著屁股,恨不得把自己埋進沙子裡。
阿草和無心身上同時亮起微光。
阿草是青綠色的、充滿生機的光暈,勉強籠罩住周身一米範圍,將撲來的沙粒隔絕、消弭。
無心則是渾身氣血蒸騰,古銅色的面板隱隱泛起金屬光澤,那些激射的沙粒打在他身上,竟發出“叮叮”的細微金屬撞擊聲,被他強悍的肉身和充盈的氣血硬生生擋住。
但兩人都顯得很吃力,尤其是阿草,小臉緊繃,額角見汗。
陳文翰……陳文翰原本蹲在古德側後方不遠處一塊半塌的殘牆後面。
沙暴襲來時,他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下意識地抬手護住頭臉,整個人蜷縮起來。
厚厚的眼鏡片上瞬間蒙上了厚厚一層沙塵,看不清他的表情和動作,只能看到他在狂暴的風沙中緊緊靠著殘牆,身影模煳。
只有古德,依舊站著。
他就站在沙暴最核心的邊緣,狂暴的、足以將血肉之軀瞬間剮成白骨的沙粒洪流,攜著摧毀一切的威勢,撲到他面前大約三尺之處。
然後,停住了。
不,不是停住,是“消失”了。
在古德身前三尺,彷彿立著一堵絕對無形、卻又絕對存在的“牆”。
所有撲到這裡的沙粒,在接觸的剎那,不是被彈開,而是發出一連串極其細微、卻密集到令人牙酸的“嗤嗤”輕響,如同燒紅的烙鐵瞬間汽化了水滴瞬間湮滅。
化作最原始的、無害的塵埃,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就徹底消散在空氣中。
一層極淡的、近乎透明、卻流轉著澹金色光澤的柔和光罩,以古德為中心,悄然撐開了一個直徑約三丈(十米)的半球形空間。
光罩之外,是天昏地暗、毀滅一切的沙暴地獄。
光罩之內,是風平浪靜、纖塵不染的淨土。
界限分明,如同兩個世界。
伊莫頓站在沙暴源頭,幽綠的眼火穿透狂沙,死死盯著那層淡金色的光罩,火焰再次劇烈地搖曳、收縮,顯示出其內心的驚濤駭浪。
“這……是……什……麼?”
他的聲音在沙塵中響起,異常清晰,但卻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疑。
這並非他認知中任何古埃及的防禦咒術,甚至不同於他感知過的任何神靈之力!
那金光中蘊含的生機、堂皇、中正平和卻又至高無上的韻味,與這片沙漠的死亡、燥熱、以及他自身怨毒的力量,格格不入,甚至隱隱形成剋制!
古德沒有回答。
他甚至沒有看伊莫頓那雙震驚的幽火眼眸。
他只是平靜地向前邁了一步。
就一步。
“嗡——!”
那層原本只是靜靜抵禦沙暴的淡金色光罩,驟然光芒大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