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德走過去,低頭看向地圖。
陽光透過岩石的縫隙,在地圖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們現在大概在這個位置....”
陳文翰的手指沿著一條用虛線標註的、幾乎看不見的乾涸河谷遺蹟移動。
“距離塞得港已經向西南方向行進了大約四十多公里。按照我們上午的速度,如果順利,天黑前應該能趕到這裡。”
他的手指點向地圖上另一個用藍筆圈出的小點,旁邊標註著“貝爾薩”的阿拉伯文和英文。
“這是一個很小的季節性綠洲。”
陳文翰解釋道,手指在那個小點上點了點。
“根據我收集的十幾年前一支法國探險隊留下的殘缺筆記記載,那裡有一口極深的水井,據說連線著地下暗河,即使在最乾旱的季節,也可能有少量滲水。
雖然不確定現在是否還有水,但那裡通常有幾棵頑強的棕櫚樹和一小片硬草地,可以給駱駝補充點草料,我們也能在那裡紮營過夜,比在毫無遮擋的沙地上安全些。”
古德的目光在地圖上那個小藍點和他們現在的位置之間來回移動,估量著距離和可行性。
“從這裡繼續往西。”
陳文翰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道略顯曲折的弧線,繞過一座用褐色標出的、代表“黑山”的區域北側。
“然後轉向西南,再走大約兩天到兩天半的路程,就能進入哈姆納塔遺蹟可能存在的核心外圍區域。
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看著古德,語氣謹慎中帶著一絲興奮:
“如果走常規的、沿著尼羅河西岸再折向西南的大商隊路線,從塞得港出發至少要五到六天。我們走的這條‘近道’,如果一切順利,沒有遇到沙暴、流沙或者其他……意外的話,大概三天半到四天就能摸到哈姆納塔的邊緣。”
“順利的話。”
古德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陳文翰愣了一下,隨即意識到自己似乎過於樂觀了。
他推了推眼鏡,點點頭,聲音低了些:“對,順利的話。”
他把地圖仔細地重新摺疊好,收進挎包內側一個防水的夾層裡,動作小心得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阿草已經在岩石下找到一小塊相對平整、沒有碎石硌人的沙地坐下,從自己褡褳裡摸出幾張早上在開羅集市買的、已經涼透變硬的“阿伊什”烤餅,分給眾人。
餅又乾又硬,咬一口直掉渣,需要用唾液慢慢濡溼才能嚼動下嚥,但在沙漠正午的酷熱和長途跋涉後,這簡單的食物也顯得格外實在。
無心大口嚼著乾硬的餅,就著水囊裡的水往下送,忽然想起甚麼,含糊地問:
“東家,你說那幫美利堅佬和約翰牛妞,他們啥時候能攆上來?”
古德喝了口水,潤了潤因為吃幹餅而有些發乾的喉嚨,不緊不慢地說:
“他們那邊,歐康納還得想辦法從監獄裡弄出來,伊芙琳得湊齊僱傭人手的錢,還要採購大量補給、租賃駱駝、僱傭護衛……亂七八糟的事情一大堆。就算他們動作快,怎麼也得比咱們晚上兩天出發。”
“那咱們先到了那兒,就在沙漠裡頭乾等著?”
無心撓了撓他那個硬茬似的寸頭,覺得有點無聊。他寧可真刀真槍幹一架,也不喜歡蹲在一個地方傻等。
“嗯,等。”古德肯定地說。
“等多久?”
“等到他們來,觸發該觸發的東西。”
古德的目光似乎投向了西南方沙海深處,那裡除了起伏的沙丘,甚麼也看不見。
為了獲得里程點,稍許的等待不算甚麼。
無心“哦”了一聲,雖然還是覺得等待有點憋悶,但東家既然這麼安排,肯定有他的道理,便不再多問,繼續跟手裡的硬餅較勁。
陳文翰在旁邊默默聽著他們的對話,幾次欲言又止。
他小口地啃著餅,眼神在古德平靜的側臉和無心憨直的表情之間遊移。
忍了又忍,他終於還是沒按捺住心中的疑惑,放下手裡的餅,斟酌著詞語,小心翼翼地開口:
“古先生,我……我能問個問題嗎?”
古德轉頭看向他,用眼神示意他說。
“就是……您似乎對這件事,對整個哈姆納塔之行,特別……有把握。”
陳文翰努力尋找著合適的詞彙,以免顯得唐突或冒犯。
“您好像知道誰會去,知道他們大概甚麼時候會動身,甚至連我們該怎麼走‘近道’提前到達,都似乎早有籌劃。這感覺……不太像普通的冒險或尋寶,反倒像是……”
他頓了頓,鼓足勇氣說出了自己的感覺。
“像是您已經提前看過劇本,知道所有角色和情節會如何發展一樣。”
古德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咀嚼著嘴裡最後一點餅。
阿草也停下了動作,睜大眼睛看著古德,似乎也很好奇。
無心則低下頭,假裝專心研究水囊上的皮繩結,耳朵卻豎得老高。
岩石下的陰影裡,只有駱駝偶爾咀嚼乾草的“沙沙”聲,和遠處熱風吹過沙丘發出的、如同嘆息般的“嗚嗚”聲。
幾秒鐘的沉默,在這種空曠炎熱的環境下,彷彿被拉長了許多。
古德將最後一口食物嚥下,拍了拍手上沾著的餅渣,他的動作不疾不徐。
“陳先生....”
他開口,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喜怒。
“你是學者,是嚮導。你的任務是帶我們走對路,解讀可能遇到的古文字和遺蹟資訊,在專業領域提供你的見解。至於其他的……”
他站起身,走到“沙塵”身邊,再次檢查它背上那些褡褳的綁帶是否牢固,背對著陳文翰,淡淡地補充了一句。
“知道得太多,有時候未必是好事。做好你分內的事,就夠了。”
陳文翰看著古德挺拔而略顯疏離的背影,鏡片後的眼神複雜地閃爍了幾下,有困惑,有深思,或許還有一絲被隱約點破心事的不安。
但他沒有再追問,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拿起水囊又喝了一小口,然後將沒吃完的幹餅小心包好,收回自己的行囊。
太陽開始明顯地向西偏斜,岩石投下的陰影面積逐漸擴大,空氣中的灼熱感雖然依舊強烈,但已不如正午時分那般令人窒息。
駱駝們似乎也休息夠了,“沙塵”第一個抬起頭,不耐煩地甩了甩脖子,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像是在催促。
古德看了看天色,又感受了一下風向,翻身重新騎上“沙塵”。
“休息夠了,繼續趕路。天黑前,趕到貝爾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