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灑在丁鋒身上。
他站在甲板,望著遠處膠東半島的燈火,那些星星點點的光來自他一手帶出來的天星城。
那是他的家。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系統,我要和你談談。”
【宿主請講】
“剩下的九個副本,我如果繼續走下去,每次回來,這邊會過去多久?這次請說出具體答案】
【重複之前回答,無法預知,每個副本時間流速與宿主所在主位面的比例隨機,可能可能甚至可能】
丁鋒的手攥緊船舷。
還他媽有。
如果下一個副本需要一個月,回來就是一千個月,八十多年啊。
丁鋒接著問:“如果我選擇留下來,三年後,我會消失?”
【是,三年時間是以宿主本身經歷時間計算,之後未開啟穿越,宿主將被抹除,不存在於任何空間】
他長出一口氣,看來距離消失還能有兩年零三百五十天。
丁鋒說:“消失的包括我存在過的痕跡?包括所有人對我的記憶麼?”
【包括,宿主存在過的所有因果將被重新編織,以填補宿主消失造成的空白】
丁鋒閉上眼睛。
月光下他的身影孤獨。
良久,他睜開眼。
“有沒有第三條路?”
【請宿主明確訴求】
“我不走,也不消失。我要留在這裡,過完這一輩子,需要用甚麼換?”
沉默。
漫長的沉默。
就在丁鋒以為系統不會回答時,那個機械音再次響起。
【檢測到宿主強烈情感錨點】
【啟動特殊協議評估】
【協議代號:自我錨定終局版】
【協議內容:宿主以永久放棄所有系統賦予能力為代價,強行關閉剩餘副本任務,永久留駐當前位面】
【代價清單】
【燕雙鷹神蹟:移除】
【九陽腎功:移除】
【軍事知識強化(四級):降級為宿主原生軍事知識(二級)】
【科學知識強化(四級):降級為宿主原生科學知識(二級)】
【醫療知識強化(四級):降級為宿主原生醫療知識(二級)】
【所有系統輔助功能:永久關閉】
【系統連線:永久終止】
【協議生效後,宿主將永遠留在大明位面,無法再次進入任何副本,無法再獲得任何系統支援】
【宿主確認執行此協議,需支付以上全部代價】
丁鋒看著眼前那行只有他能看見的光字。
燕雙鷹神蹟,九陽腎功,那些讓他從民國亂世活下來的本事,是他享受齊人之福的根本。
軍事、科學、醫療知識的強化,那些讓他能夠在這個時代立足的智慧。
都要沒了。
他會變成一個普通人。
不過也不太普通。
二級軍事知識、二級科學知識、二級醫療知識也絕對夠用了。
那是甚麼概念?
大概相當於一個現代特種兵、基礎科學、機械原理達到碩士水準、會處理內外科疑難雜症的準專家。
比他剛穿越到民國時強多了。
他本來就只是個普通人啊。
從民國那個破敗的村莊開始,他就只是個想活下去、想讓身邊的人活下去的普通人。
那些系統給的東西,是禮物,也是枷鎖。
現在,他要親手卸下這枷鎖。
“系統。”
【宿主請講】
“如果我放棄這些,我留在這裡,我的記憶會被抹除嗎?他們還會記得我嗎?”
【協議執行後,宿主與系統的連線永久終止,宿主的一切存在痕跡,將由宿主自身維繫,不再依賴系統】
【若宿主能在此位面自然終老,則宿主的存在,將由宿主生前建立的因果網路自然承載】
【所有人對宿主的記憶經歷因果會完整保留,系統不再幹預】
丁鋒聽懂了。
不會自動抹除,但也不再保護。
那些人會不會忘記他。
丁鋒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期待,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苦澀。
“我確認。”
【協議執行中】
這一次疼痛來得無比猛烈。
不是從眉心炸開,而是從身體最深處湧出,像是有甚麼東西被連根拔起。
丁鋒單膝跪地,雙手死死抓住船舷。
腦海中,無數畫面閃過。
燕雙鷹模式下彈雨穿行的身影,那些子彈擦著耳邊飛過卻毫髮無傷的瞬間。
九陽腎功帶來的無盡精力,那些與繡繡、菲菲、銀子、露露、左嫂子纏綿的夜晚。
軍事知識強化帶來的戰略眼光,那些在沙盤上推演千里的畫面。
科學知識強化帶來的技術洞察,那些指導胡百衡復原德國炮、T26坦克的時刻。
醫療知識強化帶來的急救能力,那些在戰場上為弟兄們處理傷口的場景。
一個一個,被剝離。
一個一個,被刪除。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在被掏空,又被填進別的東西。
那些被強化的知識消失了。
保留的知識不夠精深,不夠系統,但那是他以後的基礎。
還有很多知識是他用血汗換來的,並不是系統賦予。
不知過了多久,疼痛終於消退。
丁鋒跪在甲板上,大口喘著氣。冷汗浸透了衣衫,渾身虛脫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他慢慢站起來,扶著船舷,望向那片海。
月光依舊溫柔,海面依舊平靜。
他閉上眼睛感受著此刻的自己。
像是回到了剛穿越到民國的時候。
那時候他甚麼都沒有,只有一腔血勇。
他一樣活下來了。
鬥倒天牛廟群禽獸、地主,擊敗了軍閥和鬼子。
還帶著親人朋友走到了今天。
現在他又回到了起點。
高得多的起點,這裡至少有十年經營的基礎。
他有繡繡,有孩子們,有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弟兄,有這片他親手奠基的土地。
這些足夠了。
【協議執行完畢】
【所有系統賦予能力已移除】
【所有副本任務已關閉】
【系統連線永久終止】
那個機械音頓了頓,最後幾個字,似乎有了些溫度。
【宿主,不,丁鋒】
【祝您,餘生安好】
徹底沉寂。
這種機械的聲音再不會響起。
丁鋒站在甲板上,望著那片海久久沒有動。
月光灑在他臉上,有疲憊,有釋然。
但那雙眼睛,依舊明亮。
身後傳來腳步聲。
繡繡披著外衣,走到他身邊。
“當家的,這麼晚還不睡?”
丁鋒轉過身,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臉依舊溫柔,眉眼間是他熟悉的模樣。
他伸出手,輕輕撫上她的臉。
“繡繡。”
“嗯?”
“我哪也不去了。”
繡繡怔了怔,隨即眼眶泛紅。
“真的?”
“真的。”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就留在這兒,陪著你,陪著孩子們,陪著弟兄們,過完這輩子。”
繡繡的眼淚落下來,但她在笑。
“那……你說的系統那邊?”
丁鋒輕聲道:“解決了,付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代價。”
繡繡抬起手,擦掉眼淚認真地看著他。
“當家的,俺從來都不是因為那些神仙本事才跟著你的。”
丁鋒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因為甚麼?”
繡繡想了想,認真道:“因為你是你,是那個從馬子窩把俺救出來的男人。”
丁鋒沒有說話,只是將她攬進懷裡。
月光下,兩人相擁而立。
遠處,母艦的輪廓靜靜停泊在海面上。
驅逐艦、炮艇分列兩側,像忠誠的衛士。
更遠處,膠東半島的燈火依稀可見。
天星城,望月莊,那些他一手帶出來的弟兄,那些他改變的一切,都在那裡等著他。
身後活動室的燈還亮著。
透過舷窗,隱約能看到丁安趴在桌上,不知在畫甚麼。
丁寧被奶媽抱著,小手指著窗外的月亮玩耍。
丁鋒攬著繡繡的肩膀,望著那片燈火。
“繡繡。”
“嗯?”
“明天,咱們回家。”
繡繡靠在他肩上,輕輕應了一聲。
“好。”
月光下,兩人並肩而立,望著那片燈火通明的土地。
那裡,有他們的家。
那裡,有他們的餘生。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