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
皇太極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布木布泰起身斂衽行禮。
“臣妾見過大汗。”
皇太極沒有說話,只是盯著她。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緩緩下移,落在她刻意用衣袍遮掩的小腹上。
皇太極語氣平靜,喜怒不形於色。
“御醫都告訴朕了,兩個月。”
布木布泰的身子微微一僵,卻沒有低頭,也沒有否認。
她只是靜靜地站著,迎著他的目光。
沉默在殿內蔓延。
皇太極忽然笑了,那笑聲裡帶著疲憊、苦澀,還有幾分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他緩緩走近,每一步都沉重如山:“大玉兒,你是朕的福晉,你可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布木布泰抬起頭,目光平靜得近乎冷漠。
“大汗想聽妾身說甚麼?求饒?辯解?還是……”
皇太極打斷她,目光銳利如刀:“說實話,朕只想知道是你情願,還是他強迫?這孩子的父親是勝親王麼?”
布木布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幾分悽然,幾分釋然。
“勝親王?大汗,妾身在膠東一年多,那裡的人教了妾身一件事。”
“甚麼事?”
她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這世上有些事可以強迫,但人心不行,這孩子的父親也不是仙王陛下,我一個臣國棄妃還不配被齊萬歲垂青,這孩子的父親是多爾袞,是您的親弟弟,他沒有強迫妾身,是妾身心甘情願。”
皇太極的瞳孔驟然收縮。
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皇太極轉過身去,背對著她。他的肩膀微微顫抖,像是在極力壓制著甚麼。
“你知道朕會怎麼做嗎?”
布木布泰輕聲道:“大汗是可惜?是懊惱?懊惱孩子的父親並不是您預想的仙王陛下?少了個可以交換的籌碼?您會怎麼做?呵呵,要殺要剮妾身無話可說,只是……”
她的手再次覆上小腹,聲音輕柔卻堅定:“這孩子是無辜的,他流的也是愛新覺羅家的血啊,當然您並不會在乎,在您眼裡只要威脅到大汗的地位,姨娘、叔父、福晉、兄弟都是可交換的籌碼,可以犧牲的棋子,可以殺掉陪葬的工具。”
皇太極沒有回頭。
他站在那裡,像一尊凝固的石像。
許久,他終於開口。
“朕知道了。”
他大步離去,殿門再次關閉。
布木布泰跌坐在椅上,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她緊緊捂住嘴,不讓哭聲溢位。
但她的手,始終沒有離開小腹。
驛館內,丁鋒仍未入睡。
柳義菲匆匆推門而入,神色凝重:“鋒哥,多爾袞遣親隨傳出訊息,布木布泰被軟禁了,御醫今晚去過她的寢殿。”
丁鋒目光一閃,卻沒有絲毫意外。
“果然,那老小子估計以為種子是俺種下的,想以此當威脅的籌碼,讓俺別打他們的主意。”
焦大急了:“王爺!別管是誰,咱們現下怎麼辦?這是人家家事,咱不好摻和啊。”
丁鋒抬手止住他:“不急,這種封建部落的禮法就他媽那麼回事,家天下的家事就是國事。”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望著遠處燈火通明的皇宮。
“皇太極忘了一件事。”
柳義菲問:“甚麼事?”
丁鋒轉過身,嘴角帶著意味深長的笑。
“他忘了,多爾袞是他弟弟,不是他的臣子,布木布泰是他福晉,卻懷著他弟弟的骨肉,這中間的賬,怎麼算,都不好算。”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如淵。
“他算漏了俺,俺在這個時代是最大的不可抗力,等著吧,天亮之後,好戲才真正開始。”
翌日清晨,盛京皇宮崇政殿。
皇太極端坐主位,面色沉凝如鐵。
殿內,代善、濟爾哈朗、范文程等重臣肅立兩側。
殿門開,丁鋒緩步入內。
他依舊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彷彿昨夜的風波與他毫無干係。
皇太極開口:“親王陛下,朕有一事不明,想請教親王。”
丁鋒微微欠身:“大汗請講。”
皇太極盯著他,一字一頓:“朕的福晉布木布泰,懷有身孕,據御醫推算,已有兩月有餘,敢問勝親王這孩子是誰的?”
殿內空氣驟然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丁鋒身上。
丁鋒卻笑了。
那笑容坦蕩得近乎放肆。
他緩步上前,目光與皇太極正面相撞:“大汗問得好,這孩子是誰的,大汗心裡難道不清楚?你應該問過了福晉吧,非要本王說出來?”
皇太極的瞳孔收縮,手緊緊攥住座椅扶手。
“丁鋒!你欺人太甚。”
丁鋒打斷他:“欺人太甚?本王今日來,不是來跟你爭辯這些瑣事,你是鐵帽子王還是綠帽子王和俺無關,本王是來問你改制的事。”
他目光掃過殿內在座的眾人,最後落回皇太極臉上。
丁鋒臉色忽然變得陰沉:“昨夜你說累了,今日該有答案了吧?”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皇太極盯著丁鋒,胸膛劇烈起伏。
他當然知道丁鋒在轉移話題,甚至當眾侮辱他,但其更知道這個話題他根本無法迴避。
因為無論這孩子是誰的,丁鋒的態度已經表明。
這小事他根本不在乎。
不在乎皇太極的面子,不在乎八旗的規矩,不在乎這大金朝廷裡的一切。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改制。
話說到這其實已經算撕破了臉。
莽古爾泰終於按捺不住,拍案而起:“丁鋒!你算甚麼東西!敢在我大金崇政殿上大放厥詞,甚麼改制不改制,我八旗鐵騎縱橫遼東,還怕你那幾輛破鐵車?”
丁鋒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淡淡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這無視的態度徹底激怒了莽古爾泰。
他一把抽出腰間佩刀,刀鋒直指丁鋒:“來人!給我拿下這狂妄之徒!”
“住手!”皇太極厲聲喝道。
但已經晚了。
殿外呼啦啦湧進數十名披甲武士,弓箭上弦,刀槍出鞘,將丁鋒團團圍住。
冰冷的箭簇在燭光下閃爍著寒光,只需一聲令下,就能將這位齊萬歲監國攝政王射成刺蝟。
焦大猛地踏前一步,護在丁鋒身前,腰間那柄能連發的仙器已然在手。
柳義菲也按住了腰間的鏡面匣子,目光冷厲如刀。
殿內氣氛緊張到了極點,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代善臉色鐵青,濟爾哈朗緊皺眉頭,范文程額頭滲出冷汗。
誰都沒想到,局面會發展到這一步。
皇太極猛地站起正要開口。
丁鋒卻笑了。
那笑聲不大,卻在這劍拔弩張的殿內顯得格外刺耳,甚至有些詭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哈哈哈,可笑可笑。”
丁鋒放下茶杯,緩緩起身,目光掃過那些對準自己的弓箭刀槍,彷彿在看一群張牙舞爪的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