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盛京城外。
馬車隊緩緩停下。
丁鋒沒有用卡車,而是坐著關寧鐵騎護送的馬車
前方盛京城門大開,一隊甲冑鮮明的八旗騎兵列隊而出,為首一員年輕將領,正是皇太極長子豪格。
豪格年約二十,身材魁梧,面容剛毅,眉宇間頗有乃父之風。
他策馬上前,在丁鋒馬前勒住韁繩,抱拳行禮,語氣恭敬。
“大金貝勒豪格,奉汗父之命,恭迎勝親王殿下,親王齊萬歲,天汗阿瑪萬歲。”
丁鋒微微頷首,知道這是給了極高的敬意,都叫親爹的稱呼了。
他目光掃過豪格和他身後的八旗騎兵。
甲冑鮮亮,戰馬膘肥,佇列齊整,這皇太極這是在展示實力,告訴他八旗並未衰落。
他笑了笑,翻身下馬車。
“有勞豪格貝勒。”
兩人見禮畢,豪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丁鋒身後的那輛裝飾精緻的隨行馬車。
車簾掀起一角,露出一張少年的臉。
多爾袞。
兄弟二人目光相撞俱是一怔。
一年多不見,多爾袞長高了也沉穩了。
豪格幾乎認不出這個當初倔強桀驁的小叔。
而多爾袞看著豪格,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
這是他的侄子,是汗兄的長子,是將來最有可能繼承汗位的人。
而他……他低頭看了看身邊的布木布泰,又看向她覆在小腹上的手。
馬車內,布木布泰的手輕輕按在小腹上。
隔著車簾,她看不見外面的情形,卻能感受到那股劍拔弩張的氣氛。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腹中那個小小的生命,彷彿也感受到了甚麼,輕輕動了一下。
當夜,盛京皇宮崇政殿。
皇太極設國宴款待丁鋒一行。
殿內燈火通明,八旗貝勒、大臣分列兩側,目光或警惕、或敵意地打量著這位齊萬歲監國攝政王。
丁鋒坦然入座,身後站著柳義菲與焦大。
二十名護衛留在驛館,但焦大腰間那柄能連發的仙器並未離身。
皇太極坐於主位,氣色雖不如從前。
他舉杯:“勝親王遠道而來,朕敬親王一杯!”
丁鋒舉杯,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氣氛稍緩。
皇太極的目光落在大殿一側的席位上,多爾袞與布木布泰並肩而坐。
多爾袞身姿挺拔,眉宇間那股桀驁之氣收斂了許多。
布木布泰端坐他身側,一襲膠東裝束,容顏清麗眉眼低垂,看不出喜怒。
皇太極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向多爾袞,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
他開口了,語調聽不出喜怒:“多爾袞,在膠東這一年多,可曾用心苦學?”
多爾袞起身,躬身道:“回汗兄,學了些許皮毛,但勝親王以禮相待,臣弟並未受苦。”
皇太極挑眉:“那都學了些甚麼?”
多爾袞沉默片刻,緩緩道:“讀書,聽先生講《論語》《孟子》,也看了些膠東的工坊、田莊、學堂。”
皇太極眼中光芒微閃:“你覺得如何?”
多爾袞抬起頭,與皇太極目光相撞。
殿內氣氛驟然緊張,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個十七歲少年身上。
多爾袞卻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少年人的坦蕩,也有些許說不清的東西。
“汗兄,臣弟在膠東,見了一種活法。那裡的百姓,不用怕被劫掠,不用怕饑荒。他們有田種有書讀有工做,犯了法有官判,受了冤有處申,律法分明井然有序,臣弟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在座的貝勒大臣,最後落回皇太極臉上。
“這樣的活法,咱大金的子民,能不能也有?”
殿內一片寂靜。
有貝勒面露怒色,有人低聲議論,也有人若有所思。
皇太極盯著多爾袞,良久不語。
丁鋒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嘴角浮起笑意。
種子果然已經種下了。
而這顆種子裡,還藏著一個皇太極不知道的秘密,布木布泰腹中那個兩個月大的孩子。
等到那個秘密揭曉的時刻,盛京的風雲必將再起狂瀾。
多爾袞的話音落下後,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微響。
皇太極的目光從多爾袞臉上移開,緩緩掃過在座的貝勒大臣。
代善垂著眼簾,看不出喜怒,阿敏眉頭緊鎖似有不豫,莽古爾泰嘴角扯動,像是要說甚麼,卻被身邊人輕輕按住,濟爾哈朗面色平靜,目光卻在丁鋒與多爾袞之間來回遊移。
而坐在末席的一些年輕貝勒,眼中卻閃爍著異樣的光芒,那是好奇,是嚮往,也有被壓抑的、不敢言說的思索。
皇太極將這些盡收眼底。
他忽然笑了,笑聲爽朗,彷彿方才的沉默只是片刻的思量的字首。
皇太極舉杯,對著多爾袞遙遙一敬。
“好!好一個這樣的活法!多爾袞,你在膠東一年有餘,能有此見識不枉朕送你出去這一遭!”
這話說得巧妙,既肯定了多爾袞的見識,又將送出去定性為他的安排,而非被逼無奈。
多爾袞躬身飲酒卻沒有接話。
皇太極的目光轉向丁鋒,笑容依舊,眼神卻深了許多:“勝親王果然教化有方。朕這幼弟,從前只知彎弓射鵰如今竟也能說出這般道理,佩服!”
丁鋒放下酒杯,淡淡道:“大汗過譽,本王不過是讓多爾袞貝勒看了些真實景象,聽了些實在道理,至於如何想、如何選,那是他自己的事。”
皇太極咀嚼著這幾個字,忽然話鋒一轉:“那依勝親王之見,我大金若想有那樣的活法,該當如何?”
這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殿內氣氛又是一緊。
丁鋒卻不慌不忙,甚至輕輕笑了笑。
“大汗真想聽?”
“願聞其詳。”
丁鋒站起身,踱了兩步,目光掃過殿內在座的八旗貴胄。
“諸位王公貝勒大臣,本王在膠東經營數年,卻見過無數從饑荒、戰亂中逃來的流民,他們為何逃?因為在原來的地方活不下去。可到了膠東,有了田種,有了工做,有了書讀,也有了規矩和約束,他們便活得比從前好,比從前有盼頭。”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皇太極臉上。
“爾大金立國以來,以弓馬取天下,以劫掠養軍民,此法在草創之時確實管用。可如今大金據有遼東,民眾數十萬,城池十餘座,還能全靠劫掠過日子嗎?百姓要種田,商人要行商,工匠要做工這些需要的是規矩是秩序,是能讓人安心活下來的活法,而不是天天提心吊膽,怕被天兵討伐,怕被徵發,怕明日不知死活。”
這話直指八旗制度的根本弊端。